沈碧瑶的话搁在耳朵里，跟着周铁军上了二楼。

马德贵，全县没人碰。

她站在路灯底下说这话时，表情像在劝他，又像在看他怎么接。周铁军什么都没接。不是听不懂，是不打算让她知道自己听懂了多少。

回房间，反锁门，先检查窗户插销，再摸了一把枕头底下的五四手枪。枪管冰凉，触感比什么安眠药都管用。

十一点出头，走廊灯灭了。

房里只亮着床头台灯，十五瓦的灯泡发出一圈昏黄的光，刚够照见桌面。

卷宗铺了半张桌子。勐远县近三年的治安和边境案件统计。

这批材料赵德厚没给他。下午去档案室调阅，管理员说要局长签字。

他没找赵德厚。

沈碧瑶拿内勤的章盖了，把管理员支去打开水。五分钟，手续清爽。

翻到第七页，手指停在纸面上。

1984年全年，边境查获走私案十一起。涉案物品：日用百货、布匹、烟酒。

涉毒案件：零。

紧贴金三角的边境县。三百公里山林边境线。一整年，一起涉毒案都没有。

他把这页翻过去又翻回来，看了两遍。数字不骗人，但填数字的手会。

蝉鸣从窗外涌进来，裹着九月的闷热。他正要起身倒水——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手先摸回枕头底下，指腹贴上枪柄。

三下，间隔匀称，力道很轻。

“周……铁军同志，睡了没？”

陈素芬的嗓子，哑得隔着门板都听得清。

“没睡。”

他把枪推回枕头内侧，起身开门。

走廊的灯早灭了，尽头那扇窗透进来一片月光，惨白地铺在水磨石地面上。

陈素芬站在门口，端着掉漆的搪瓷碗，碗口扣了只白瓷碟。

穿着白棉布家居服，供销社三块二一套的短袖短裤，洗过太多回，棉布薄得没了脾气。

天热。

又或许从她房间走过来这几步路根本没多想。她里头什么都没穿，月光一照，白棉布底下的轮廓映得分明。

她自己毫无察觉。端碗的手稳稳当当，指头还带着凉水的湿气。

倒是眼睛红红的，眼皮微肿，像哭过一场又拿冷水拍了脸。

“冰了一下午的绿豆汤。”她把碗递过来。“天太闷，给你送一碗。”

周铁军接过碗。碗壁挂着水珠，凉意顺着指头往掌心窜。

“嫂子进来坐。”

“不了。”她靠上门框，两只拖鞋尖并在一起。“你忙着呢，我站这说两句就走。”

“你说。”

她低下头，半天没出声。辫子从肩头滑到胸前，蹭过棉布领口，薄料子跟着晃了一下。

“虎子今晚又闹了。”

“怎么了？”

“你下午放在前台的那顶军帽。”她声音压得很低。“他看见了。”

“嗯。”

“跑回来冲我喊。”她吸了下鼻子。“妈，爸爸回来了。爸爸的帽子在下面，爸爸肯定回来了。”

走廊安静得像被掏空了。蝉鸣远远地搁在院墙外头，闷闷地响。

“我跟他说不是爸爸，是爸爸的战友周叔叔。”陈素芬捏着辫梢绞了一圈。“他不信。抱着帽子往床角缩，谁碰都不让碰。”

“哭了多久？”

“快半个钟头。”她闭了下眼睛。“最后累了，抱着帽子睡着的。我从他手里头抽出来，他还攥着不放，梦里都在叫爸爸。”

周铁军把碗搁在门边木凳上。碎冰碰着碗壁，叮叮响了两声。

“帽子放回前台了，明天你记得拿。”

“嗯。”

“还有。”她顿了一下。“别把军装挂窗户边晾，虎子趴楼下能看见。”

“知道了。”

陈素芬又不说话了。拖鞋在地面上蹭了两下，像想走又没迈出去。

“嫂子，虎子的事，缺什么你跟我说一声就行。”

“什么都不缺。”她声音闷下来。“就是缺个爹。”

周铁军喉结滚了一下。

“你别这么说。”陈素芬猛地抬起头。“你自己才来，人生地不熟的，大晚上还在看材料。我不该拿这些来烦你。”

“不烦。”

“烦的。招待所的活我忙得过来，虎子我也带得动。”她眼眶又红了，嘴上还在硬撑。“就是有时候夜里他做噩梦喊爸爸，我哄不住。”

“建国的孩子就是我的事。”周铁军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落得很沉。“你一个人扛了三年，够了。”

陈素芬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她别过脸去，拿手背使劲蹭眼角。月光从走廊尽头照过来，落在她裸露的手臂和脖颈上。

安静了好一阵。远处有只壁虎啪嗒掉在墙根，尾巴甩了两下又爬上去。

“他越长越像建国了。”她缓了缓才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笑起来一模一样。有时候我看着他，恍惚觉得建国还在。一转头又想起来了。”

她嗓子堵了一下，后头的话碎在喉咙里。

周铁军站在门口没动。手垂在身侧，五指攥紧，又慢慢松开。

王建国最后那句话又顶到嗓子眼了。和早上在厨房里一样。

可他还是说不出口。

“你脸上这道疤。”陈素芬忽然换了话头，视线落在他左脸上。“比建国寄回来的照片上看着重。”

“小伤。”

“小伤？”她皱眉。“建国也是这么说的。每回来信都写一切都好，一颗子弹都没挨。”

她喉咙滚了一下。

“结果呢。”

两个字压在嗓子里，闷得发酸。

走廊里连蝉都不叫了。

“行了，太晚了。”陈素芬先收了声，用力吸了口气，把没掉下来的眼泪硬逼回去。“你能早点睡就早点睡。”

“嗯。”

“碗搁门口就行，明早我来收。”

“好。”

她转过身，往走廊尽头走。

拖鞋啪嗒啪嗒踩在水磨石上，一声一声往远处散。

走了三步，停住了。

月光把她的背影拉得又窄又长，辫子垂在后背正中间，一动不动。

“铁军。”

“嗯。”

“别叫我嫂子了。”

她没回头。声音轻得像怕自己后悔。

“建国走了快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