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院子里，两辆二八大杠横七竖八靠在墙根，拐角处还停着一辆边三轮。

地上不是烟头就是瓜子壳，墙角放着一堆发臭的垃圾。

祁同伟推开办公室虚掩的木门。

屋里四五个人，三个穿着警服的男人正围着一张垫着砖头的断腿办公桌斗地主。

他们领口的风纪扣全敞着，大壳帽扔在窗台上，桌上散落着一堆毛票和几张一块钱的纸币。

旁边一个面色发红的治安警赵老四翘着二郎腿，正大声吹嘘着：“昨晚镇西头那寡妇的身段，绝了……”

一个穿着沾满黄泥解放鞋的汉子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正拿着大茶缸子咕咚咚的喝水。

所长宋晶去县里开会，指导员休假，留下的这几块料分明是在给自己下马威！

英雄又怎样，得罪了省里的大领导，在这穷山恶水的乡沟沟里耗上三年五载，迟早都和他们一个吊样。

谁还曾经不是一个有志青年了？

赵老四斜了他一眼，手里甩出一对K，头都没抬：“哟，祁副所长吧？自己找地方坐，没看哥几个正忙着嘛。”

另外几个跟着发出一阵哄笑。

祁同伟没说话，他拽过一把靠墙木椅拎到屋中央，往水泥地上一磕。

哐当。

这动静让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祁同伟顺势坐下，他懒得跟这群混吃等死的老油条废话。

在孤鹰岭死人堆里滚过的人，眼神里带着实打实的杀气。

他就这么身形板正地坐在那里，从左到右缓缓扫过全场。

“对三，要不要？”

干瘦警察硬着头皮出牌，手却不听使唤抖了一下。

扑克牌没拿稳，掉在桌上。

赵老四张了张嘴，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他咽了口唾沫，尴尬地把二郎腿放了下来。

扛锄头的汉子手一抖，大茶缸子磕在门牙上，连水洒在解放鞋上都没敢动。

这新来的连句狠话都没撂，眼神看着却比县局一把手还要渗人。

足足过了一分钟的样子。

直到看这帮人额头见汗，祁同伟才单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径直走到墙边挂着的全所人员花名册前看了起来。

岩山乡派出所这帮人的底细他门清，毕竟他就是岩山乡的人。

赵老四长期跟各个村里的寡妇不清不楚，王二麻子是以喝酒打老婆为荣！

这些人基本都是宋晶的亲信，要指望这群牛马干出政绩，还不如指望母猪会上树。

何况目前的情况，已经不允许他将更多的时间用在整治队伍上，根据以往的记忆，自己能拉拢的只有两个人。

祁同伟向侧面看去，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

1996年，岩山乡一名年轻的联防队员为了救被拐的孩子，被人贩子用乱刀捅死在街头。

事后新闻报道里提过一嘴，家里还有个患肺结核的老娘等着钱买药。

拐角的铁皮柜子位置，有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正在整理档案。

而那个他就是那个烈士——李黑壮。

祁同伟手指在花名册的上停了下来，只是几分钟，整个派出所的运转情况就在他心里有了底！。

......

午后，日头偏西。

岩山乡派出所外，李黑壮手里着吃半块发硬的杂粮饼往家走。

喀！

身后突然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李黑壮回头看去，只见祁同伟靠在路旁那棵老槐树干上点上了一根烟。

“祁副所长。”

李黑壮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转过头继续走，“跟了我一路，有事？”

祁同伟走近两步，把手里的半包红塔山递了过去。

“聊聊。”

李黑壮看了一眼那红白相间的烟盒，摆手婉拒。

他吃着杂粮饼，笑着说道：“祁副所长，咱们好像没什么可聊的。我李黑壮就是个打杂的边角料，您找错人了。”

祁同伟也不恼，自然地把烟盒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烟。

他今天必须拿下这个人，他身上的伤刚刚结痂，想要生擒A级通缉犯，单靠自己硬拼风险太大。

而眼前这个憨厚忠义、敢打敢拼的汉子，就是他最需要的帮手。

“下午，或者最迟明天，市局会下发一份协查通告。”

祁同伟吐出一口灰白的烟圈，自顾自的说道：“A级持枪通缉犯吴勇，背着九条人命，市局即将抽调上千名警力拉网搜捕。”

李黑壮吃饼的动作不由一停，眼神里透着难以掩饰的错愕：“通缉犯？黄金？”

这种级别的绝密案情，连所长宋晶都不知道，一个刚被贬下来的副所长凭什么提前知晓？

李黑壮将手里捏半块饼揣进兜里，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安全距离：“祁副所长，我李黑壮是个粗人，但我不傻。您要是真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不会被打发到这穷山沟里来！”

“早则下午，迟则明天全市的警察都会收到消息。”

“你老娘的肺结核已经恶化，要去省城用进口特效药，后续的疗养费加起来得要两万块左右，你根本拖不起。”

李黑壮大手突然握紧，看祁同伟的眼神带上了愤怒与警惕：“你查我？”

“是，我查过你。”

祁同伟弹了弹烟灰，迎着的眼睛坦然说道，“因为你值得我查，一个业务过硬、敢打敢拼的警察，当个端茶倒水的边角料太可惜了。”

李黑壮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眼底的愤怒逐渐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取代。

他咬紧后槽牙，声音有点发涩：“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也是个背着九条人命的悍匪！我这条烂命不值钱，但我要是折在山里，我老娘第二天就得跟着走！”

“是，你担心你死了，你老娘活不成。”

祁同伟一针见血地点破他的绝境，步步紧逼，“可是你靠每个月那点死工资，就算你把房子抵押了，把家里的几分薄地卖了，你能凑够这笔救命钱吗？你没有选择了，黑壮。”

祁同伟抛出了最后的筹码：“市局明天会发悬赏，抓获吴勇奖金五万。这笔钱你拿大头，足够送你老娘去省城治病。”

五万？？

在人均工资不过一两百块的岩台县，五万是一个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你自己考虑。”

祁同伟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秋风卷起落叶。

李黑壮看着祁同伟挺直孤傲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

下午五点十分。

一辆老普桑一个急刹停在乡派出所院外。

车门推开，一只锃亮的黑皮鞋先伸了出来。

宋晶腋下夹着个公文包，手里端着泡满枸杞的搪瓷茶缸走进了派出所。

办公区里，赵老四正猥琐的讨论镇西头寡妇的身段。

余光瞥见门外的人影就立马闭嘴，眼神中甚至都带着丝畏惧。

正抠脚的干瘦警察触电般把脚塞回解放鞋，屋里立刻鸦雀无声。

宋晶平时见人三分笑，逢年过节还给困难户送米面，在乡里名声极好。

但这屋里的几块料心里门清，上个月有个联防队员私自扣了赌场三千块钱，当晚就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打断了三根肋骨。

谁干的，大家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