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祁同伟提着简单的行李包走下了车。

家门口依旧是记忆里熟悉的牛粪味，但是脚踏实地的感觉格外踏实！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呀的老木门。

院子里父母正坐在小马扎上，就着昏暗的天光搓着黄玉米。

母亲手搓着棒子，父亲埋着头，手中的玉米粒哗啦啦落进竹筐里。

“爸，妈，我回来了。”

母亲搓玉米的手停在半空，手里的半截棒子骨碌碌的掉在玉米粒堆里。

她眼眶不由一红，双手在满是泥灰的围裙上胡乱擦着就快步迎了上来。

“同伟，真是我娃回来了！”

她抓住祁同伟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嘴里不停念叨：“瘦了，黑了，我娃咋瘦成这样了？”

父亲祁山河动作慢了半拍。

他放下手里的黄玉米站起身，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上没半分笑模样，反而用疑惑的目光看了儿子十几秒。

“咋这时候回来了？”

老汉声音发沉，透着山里人的警觉：“是单位放假了，还是惹事被赶回来的？”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无故回家一定没好事。

“爸，就是想你们了，请假回来看看。”

祁同伟笑了笑，将行李包丢在玉米堆里。

母亲拉着他走到堂屋那张掉漆的木桌旁，从暖水瓶里倒出一碗热水：“快喝口水，我娃想吃啥，妈给你做饭去。”

“只要是您做的，我都爱吃。”

祁同伟端起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碗一饮而尽。

随后他从旧警服的内兜里掏出那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父亲面前。

“爸，这是我立功发的奖金，一共两千块，您和妈留着用，往后别再那么省了。”

两千块！

？？

祁山河眼皮一跳，盯着桌上那沓崭新的的钱呼吸不由的粗重起来。

他一个土里刨食的农民，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刨去种子化肥也就落下两三百块。

这厚厚一沓钱他这辈子都没见过！

大半年警察能挣这么多？

祁山河脸色铁青，额头的青筋直跳。

他霍然转身抄起墙角的扁担指着祁同伟的鼻子怒吼道：“好你个小畜生，你真当老子好糊弄，什么功劳能拿这么多钱？”

“老子砸锅卖铁供你读书是让你走正道当好人的，不是让你去挣昧心钱的！”

“才穿了几天皮就敢往家里拿脏钱，看我今天不打死你个狗日的！”

话音未落，那根油光发亮的扁担带着风声，朝着祁同伟的肩膀就砸了下来。

“当家的，不要！”

母亲吓的大叫一声，想都没想就张开双臂护在儿子身前。

扁担硬生生停在半空，距离母亲的后脑勺只有不到两寸。

祁同伟站在母亲身后，看着父亲气得发抖的手，看着那双因愤怒和失望而赤红的眼睛，心里不仅没半分怨气反而眼眶微热。

这就是他的父亲，打了一辈子的牛屁股却用硬气的骨头，教他什么是底线，什么是清白。

奈何，前世的祁同伟娶了梁璐后开着小轿车回村，祁山河连院门都没让进，隔着矮墙骂他靠女人吃饭，丢了老祁家的脸让他滚。

后来他当了大官钱越捞越多。

祁山河干脆放话全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直到老头咽气都没让他进过门。

祁同伟从母亲身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奖章盒。

盒子咔哒一声打开，递到父亲面前。

“爸，您看这个！”

一等功奖章在黄昏下金光晃眼。

祁山河的目光在奖章上定了好几秒，才缓缓移到儿子脸上。

他扔掉扁担，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祁同伟顺着袖管和裤腿急切地捏了一遍。

摸到胳膊腿都全乎，他悬着的心才算落下。

他虽没文化却，但也知道这一等功是拿命换的，家里这根独苗能活着回来简直是老天开眼。

想到自己刚才举着扁担要揍人的架势，祁山河老脸发烫，心里怪怪的。

可当老子的哪能认怂掉面子？

他硬着头皮板起脸，故作威严地背起手顺拐两步，冲老伴儿粗声嚷嚷：“愣着干啥？去把那只下蛋母鸡宰了，这臭小子瘦得跟麻杆似的！”

当晚。

祁同伟立功还乡的消息传遍全村。

村长做主，各家各户端着自家炒的菜凑到祁家院子里勉强拼出了三桌。

二锅头的辛辣味、旱烟味、土灶的烟火气，都在昏暗的院落里慢慢飘散着。

酒过三巡，祁同伟的三个堂弟端着酒杯醉醺醺地凑了过来。

带头的祁同彪脸涨得通红，仗着几分酒劲，一条胳膊大大咧咧地就往祁同伟肩膀上搭。

“哥，听说你现在当上副所长了，咱老祁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啊！牛逼！牛逼！”

祁同彪大着舌头，眼神轻浮地打着转：“哈哈，那以后咱们兄弟几个在岩山乡那还不得横着走？镇西头那个俏寡妇李香兰我可是馋她好久了，以后我去找她收点治安管理费，报你的名字好使不？”

另外两个堂弟也跟着起哄：“就是啊哥，以后谁敢不给咱们老祁家面子，你直接给他铐进去蹲号子！”

祁同伟坐在长条板凳上没动，肩膀微微一侧避开了祁同彪搭过来的胳膊。

他视线下移看着递到手边那杯二锅头。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而上。

就是这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借着祁同伟手中的权2力庇护在乡里横行霸道。

后来，更是酒后轮番施暴，生生把那个守寡的女人逼得上吊自杀。

重活一回他要在这盘汉东的大棋里杀到最高处。

这权力的根基必须清清白白！

想拿他祁同伟当擦屁股的纸，想错了他们的心！

祁同伟端起面前的陶瓷酒杯，猛然将杯底重重放在桌上。

“砰”

祁同伟因为太过用力，疼的他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刚才还闹哄哄的院子鸦雀无声。

祁同伟缓缓站起身看向祁同彪，声音透着让人心头发寒的冷意：“我只说一遍。”

“我是警察，不是你们违法犯罪的资本，以后，你们谁敢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惹是生非或者吃拿卡要。”

“有一个算一个，我亲手送你们进去踩缝纫机。”

他骤然抬眼直视祁同彪：“再提一次李香兰，我先折了你的腿。”

祁同彪张着嘴，一个酒嗝硬生生给憋了回去，这发怒的祁同伟太吓人了，让他后背直冒冷汗！

以前那个回村见谁都和和气气的大哥，今天就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胚。

祁同彪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另外两个堂弟也跟着缩起脖子，老老实实地退回长条板凳上，连夹菜都不敢弄出半点声响。

村长端着酒杯干笑两声赶紧打圆场：“好啊，同伟这觉悟就是高，这才是国家的好干部，这才是全村的希望！”

“大家伙吃菜，赶紧吃菜！”

席间，再没人敢提找他办事的话茬。

原本，还有几个长辈想去给子孙要份工作，现在也把到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深夜！

宾客散去。

祁同伟独自站在自家的黄土院子里。

夜风吹过老槐树，枯黄的树叶沙沙作响。

乡亲们当年凑钱供祁同伟上学的恩必须得还。

带全村人富起来的途径有很多，合法合规的生意也多得是。

但他绝不会再靠权力枉法，更不会留下任何政治污点。

这一世他只走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