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琳抱着孩子走到窗边。她看见俩人穿过月洞门朝这边走来，手里捧着什么东西，隔着老远王琳就能闻到一股中药味。

敲门声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恭敬。

"夫人，奴婢给您送药来了。"清脆的年轻女声，带着点吴语软糯的尾音。

王琳抱着顾怀瑾坐在桌前，心里飞速地盘算。

方才从窗前看到何叔领着婆子往这边走，她原以为是来催她去大太太处的，此刻见到的却是六房伺候的丫鬟小红。

十六七岁年纪，穿一身半旧的青布比甲，梳着双鬟，鬟上各簪一朵精致小珠花。

脸庞圆润，鼻尖微翘，一双眼睛生得机灵，眼珠转动得很快。

她手捧一只黑漆托盘，盘上搁着一只缠枝莲纹的盖碗，药的苦味随着热气散出来。

小红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声音又细又软：

"昨儿夜里您没怎么吃东西，老太太惦记得很，一大早就让奴婢去取了新抓的补气方子来，刚煎好，夫人趁热喝了吧。"

说着边进门，脚步轻快，托着药碗稳稳地放在八仙桌上。

“嗯，先放着吧。”

小红似要劝阻，但最后什么也没说，退到了一边站着。

小红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灰褐色的葛布衫，头发抿得一丝不乱，插着一根素银簪子，腰板挺得板直，双臂交叠在身前，端端正正地垂着眼。

“这位是？”王琳再次查看记忆，记忆里没有这张面孔。

“这是在大夫人院里当差的王妈，今早老太太打发过来看看六少奶奶和怀瑾少爷的饮食。

“原来是老太太派来的啊？赶快进来吧。”

王妈一直站在门边没往里走，听到主家叫道自己了才进来，目光慢慢地扫了一圈屋子，最后落在王琳怀里的顾怀瑾身上，眯眼看了两息。

"六夫人安。"王妈上前微微俯身行了个礼，声线比她的人要软和些，只是那双眼睛总带着不动声色的打量。

"怀瑾少爷睡得可好？"

王琳把顾怀瑾往怀里拢了拢："挺好。"

“老太太听闻六夫人晕倒，特地叮嘱让厨房每日额外安排了补汤，另外请了回春堂的吴大夫明日上门，给六夫人和怀瑾少爷请平安脉。”

“多谢老太太疼爱我们六房，回头我去给老太太请安感谢。”

王琳对原身的记忆还不熟悉，怕在人精似的王妈前露出什么马脚，不打算主动闲谈。

王妈第一次见王琳，只听说这位六夫人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乡下来的穷丫头，待人和善，心地善良。

但她并未亲和王琳自打过交道，是不是真如此，还不能轻易下定论。

毕竟这人啊，能从一个乡下穷丫头嫁进江州顾家，还生下了六房的独子，站稳脚跟，这后面的弯弯绕绕多了去了，要说没点子手段.......

于是王妈见王琳没有交流的打算，她也不主动开口说话，就那么静静站着。

气氛似乎有些尴尬。

好在六房另一个丫鬟小路不知何时进来了，取了一只装了一几颗蜜饯的青花小碟，推到王琳手边，打破了安静的气氛："这蜜饯是城南的李家老铺子买的，酸酸甜甜的，最是好吃，夫人喝完药含一颗在嘴里就不苦了。"

“嗯，你也有心了。”

顾怀瑾作为老太太最疼爱的幼子去世后留下的唯一的儿子，平时也非常得老太太宠爱，老太太应该不会害自己。

至于顾家其他人，应该也不会选择用这么低劣的手段。

最主要是这具身体现在实在太虚了，必须赶紧补起来。

王琳端起药碗，实在太难闻了。

她强忍苦涩慢慢喝了两口，余光始终没有离开小红、小路和王妈。

小红站在桌旁，看似规矩地垂手立着，但她的眼神频频往王琳的脸和身上飘，目光里带着仔细的端详。

王妈则双手缩在袖子里，微低着头，视线幽幽地落在王琳的侧影上。

小路大大咧咧看着王琳，时刻等着王琳放下碗，便送上一颗蜜饯。

喝完药，王琳连吃蜜饯压嘴里的苦味。。

"昨儿夜里的事，六少奶奶还记得不？"小红忽然开口，语气随意，

"您抱着小少爷坐在床上发了好一阵的呆，奴婢叫了您好几声您才答应，可把奴婢吓坏了。您今儿个觉得精神如何？"

王琳拿着蜜饯的手指微微一顿，"不记得了，最近累得狠了，怕是迷糊过去了，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可不就是累的。"小红顺着她的话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怜惜，

"自从六爷去了，您里里外外撑着，夜里还要照顾小少爷，铁打的人也熬不住。这些日子您都晕过去了好几回。”

小红“昨儿夜里大夫人那边让人来传话说您晕倒在花园，吩咐我们仔细照看着，六房这边可不能出半点差池。

王妈：”我家夫人和老太太也说了，叫您别胡思乱想，好好照顾怀瑾少爷，天塌下来还有老太太顶着呢。"

王琳拿起一颗蜜饯含进嘴里，酸甜味在舌尖化开，掩盖了药渣的苦涩。

她的脑筋转得飞快，昨天夜里原主晕倒在花园——那为什么她关于昨夜的记忆只有零碎片段，没有清晰的晕倒场景？

如果原主的记忆是完整的，交代给她的信息也是完整的，那晕倒前的间隙里原主在做什么？想什么？为什么会晕倒？她完全记不清了。

可小红嘴里说出来的"哭晕"，语气笃定，仿佛亲眼看见了一样。

还有到现在都隐隐作痛的后脑勺，又是怎么回事？晕倒时候摔得？还是......

还有，什么叫"六房这边可不能出半点差池"？六房如今只剩一个寡媳一个吃奶的婴儿，又不出门，她们怕什么差池？

"大嫂有心了。"王琳垂下眼，"待我收拾收拾就去感谢大嫂。"

"六夫人倒也不必着急。"王妈笑道，

"大夫人说了，让您好好养着，不忙着过去。老太太那边也发话了，今儿个上午您就在屋里歇着，下午等精神头好些了再说。对了，"

小红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弯下腰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夫人，昨儿您真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王琳心里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