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逸轩按部就班地转着，我慢慢习惯了这种节奏。

我把三楼那间屋子的格局定了下来，茶桌靠南窗摆，三把椅子成半弧形围着，留出靠门一侧的空位。

原本还想添点什么装饰，后来想想又算了。胡燕那天走之前没提别的，只说了"帮我看看怎么摆"，我已经摆完了，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默认那就是过了。

周四晚上店里出了个小插曲。

一个做足浴的客人在房间里跟技师吵了起来，声音大得我在前台都听见了。

我走过去的时候周姐已经在门口了，没有推门进去，就站在门外听了几句，然后回头看见我，低声说："喝多了，嫌力道轻。"我说我来处理。

周姐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让开了。

我推门进去，客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半躺在沙发上，脚还在木桶里泡着，脸红脖子粗地盯着站在墙角的技师，那个技师是新来的小徐，眼圈已经有些泛红了。

我没有直接说话，走过去把墙角的落地灯调暗了一格，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街灯透进来一小片光，房间里的氛围一下子就变软了。

然后我蹲下来把木桶旁边溅出来的水擦了，站起来跟客人说："哥，力道轻了让师傅调就行，她刚来没几天，您多包涵，说完我给了这个客户一包没拆封的中华香烟。

小徐看着我神情复杂包含着微妙的肢体语言！

"那客人一愣看了我几秒，没有继续吵。

我让小徐重新换了热水加了药包，又让周姐去隔壁拿了一碟水果进来。

客人没有再闹，走的时候还跟前台说了一句"下次还来"。所以我发现一般人都是贪图小便宜的，这些客人鱼龙混杂的啥人都有。

周六早上我到店里的时候，前台小妹已经在了，正蹲在门口擦玻璃门的把手。

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直起腰来，小声说了一句："陆哥，对面那个金店门口贴了张纸。"

我顺着她下巴扬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茂源街的路面，永昌金行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白底黑字，离得远看不清写什么。

"什么时候贴的？"

"昨晚关店之后吧，我来的时候就有了。"

我走过街去。早上的茂源街上人不多，几家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空气里混着豆浆和油条的味道。

我站在永昌金行的玻璃门前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印着几行字，字体是普通的宋体，内容很简短："本店即日起停止营业。

感谢新老顾客多年厚爱。存货已清，不再接受预订与维修。王永昌。"

落款是昨天。

玻璃门里面拉着卷帘，透过卷帘底部的缝隙往里看，柜台已经空了，玻璃柜面上什么都没有，几个展示架倒扣着堆在角落。

前几天的王永昌的异常表现，我敢确保王永昌跟胡燕之间肯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做了快十年的金店，一夜之间清得干干净净,我隐约觉得而且事情还不小！

我们足浴店的技师大部分都是来自云贵川湖广一带的农村，在我们静逸轩学历最高的是一位叫陈婷的小妹，读过2年的高中就辍学了。

陈婷跟别的技师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她也穿店里统一发的深灰色工装，也蹲在木桶边给客人试水温，也在我排班表上老老实实地填上自己的名字。

但她身上有种东西叫独立她似乎也不大喜欢多管闲事。

别的技师会在上午没客人的时候坐在休息室里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此起彼伏，谁家孩子考了第几名、谁老公又赌输了多少钱、哪条街的夜市有家烤鱼特别好吃。陈婷也看手机，但她戴耳机。

后来我问周姐，陈婷是哪里人。

周姐说湖南的，具体哪个县她也说不太清，只记得来店里应聘的时候填的资料写的是永州。

周姐一边叠毛巾一边说："那姑娘话少，活儿还行，手法不算顶好但客人反馈都还可以。

就是有一点，她休息日从来不跟其他人出去玩，一个人待在宿舍里，也不知道做什么。"

作为店长，我有义务关心甚至说掌握技师们的心理状态，所以技师状态怎么样，对我来说不是"关心不关心"的选择题，是必须知道的事情。

因为一家足浴店，核心竞争力就是技师，其他的硬件装修，店铺位置配套的东西都是次要的。

足浴店这个行当，装修是给人看的，位置是给人找的，但人走了之后让人愿意再回来的，是给他按脚的那双手。

客人进了门，第一眼看到的是前台，第二眼是走廊和房间的灯光，第三眼才是技师。

但如果技师的手法不行，前面两样再好也留不住人，这是个行业公认的准则。

周姐是店里最稳的一个。四十出头，贵州黔东南的，做这行做了快十年，手上力气大，穴位找得准，客人反馈里点名最多的就是她。

她从来不请假，每个月全勤，排班表上哪天给她排满了她都行。

但我知道她心里有事——她老公在老家养病身体不行还好赌，每个月要寄回去四千多，两个孩子在县城读中学，学费生活费都是她一个人扛如果单靠全绿色的足浴估计根本不够开销。

所以对于周姐我内心来说很理解她的难处，对有些事情我也尽量睁一只闭一只眼。

小徐是店里最年轻的，今年二十二岁，宁城本地人。

她干活毛躁，有两次打翻了泡脚水，还有一次把客人的裤腿弄湿了，被投诉之后红着眼睛站在走廊里。

我路过的时候她抬头看我，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反正很复杂，她的优势就是年轻，年轻一直就是核心竞争力，特别是针对女性来说。

还有几个兼职的，周末人多的时候才顶上，其中一个叫李姐的，本地人，五十多了，以前在工厂做过，后来工厂搬走了她就来做足浴。

她手法一般，但性格好，跟谁都能聊几句，有些年纪大的客人就是冲着她来的，不做别的，就坐着泡脚听她说说话。李姐家里有个上大学的儿子，学费她一个人出。

很多人都以为50几岁了年级太大，但是青菜萝卜各有所爱。

如果我说点钟李姐的都是30不到的年轻小伙你可能不信，但是事实就是如此，50几岁离婚的女人，除了足疗行业可能就剩下保洁，家政了。

陈婷是里面最难读的。她从来不跟其他人聊家里的事，也从来不在休息室里抱怨客人的难缠。

别的技师私下里会排一个"难搞客人排行榜"，谁被哪个客人刁难过、谁的手被掐过、谁被要过微信，这些事情在休息室里像流水一样淌过来淌过去。陈婷从来不参与。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陈婷的点钟率比较高她能很好的留住出手大方的客户。

有一次晚上快打烊的时候，陈婷从里面走出来，没有回休息室也没有直接走，她在前台旁边站了一下，看着我把当天的流水一张张对完。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也没有躲开目光，就那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陆哥，明天如果有客人点我能不能就说我生病了。”

"我说能，但是我隐约感觉到这句话后面的问题。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来了这些日子，从头一个月是"那个新来的男店长"，现在她们开始叫我"陆哥"。

这个变化不是哪一天突然发生的，是慢慢慢慢变的，像水温从凉到温，你把手放进去的时候已经不会注意到了，但回头想一想，跟刚来的时候确实不一样了。

那些技师们走过前台的时候会多停一秒，会跟我说一句"陆哥，今天有客人问有没有新茶你怎么回答"，或者"三号房间的灯有点闪，你让电工来看看"，5号房的电视机老是不会来等等。

我已经融入了这家足浴店，并且很享受这种被一群女人围着的感觉！

男女之间的事情，变化往往是从不经意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