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中天那句“没问题”喊得震天响。

唾沫星子横飞，溅在了光可鉴人的红木会议桌上。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古巴雪茄焦油味，熏得人嗓子眼发干。

沈渊半垂着眼皮。

他看着桌面上那几滴唾沫，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旁边，苏明哲立刻有了动作。

拉链“呲啦”一声滑开。

苏明哲从黑色牛皮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啪。”

文件扔在桌面，顺着光滑的木纹滑到楚中天面前。

纸张摩擦实木桌面，发出刺耳的钝响。

封面上赫然印着一行加粗黑体字：《股权与债务同步转让协议》。

“楚少，口说无凭。”

苏明哲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反过一道顶灯的惨白冷光，遮住了他眼底的算计。

“按照沈总的要求，我们重新拟了这份转让书。”

他声音干涩，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拿走九州百分之五十一的绝对控股权。”

“相对应的，这上面列出的所有企业负债，不管在册的还是隐性担保的，你得一并签收。”

楚中天嗤笑出声。

他夹着雪茄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哒哒的声响。

“行啊，苏大律师动作够快的，这是早就防着我呢？”

他倾着身子，粗暴地扯过那份合同。

根本没看前两页，直接翻到了股权分配那一栏。

看到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百分之五十一”归属汉东楚氏投资，他那张横肉丛生的脸笑开了一朵花。

“理查德先生，你瞧瞧。”

楚中天用手背拍着纸面，发出啪啪的声响。

“这不就结了？非得弄得大家脸上不好看。”

理查德端起那杯冰化了一半的美式咖啡。

他喝了一口，冰块撞击玻璃杯壁，叮当直响。

“楚，注意那些债务条款。”

理查德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蓝色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华尔街的规矩，我们不为不可控的负债买单，这得你们汉东方自己兜着。”

“哎哟我的老外朋友，你把心放肚子里！”

楚中天翘起二郎腿，肥硕的身躯把真皮沙发压得咯吱作响。

他扭头，冲着身后的狗腿律师扬了扬下巴。

“小王，过来翻翻这后面的债务明细。看看这泥腿子到底欠了外面多少三瓜两枣。”

叫小王的律师赶紧凑上前。

空调冷气开得足，他额头上却冒着细密的冷汗。

他翻开合同的后半部分。

密密麻麻的条款，中英双语夹杂，字号小得像蚂蚁。

里头还穿插着一堆生僻的金融法务专用名词，诸如“交叉违约机制”、“离岸担保穿透”。

王律师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脑袋里嗡嗡直响。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顺着条款一行行往下捋。

“楚、楚少……这第二十三条写着，九州集团名下涉及交叉授权的研发储备金……”

王律师结巴了一下，指着一行字，声音发飘。

“这块的连带偿还责任，得随同绝对控股权一并转移。”

“废什么话！”

楚中天不耐烦地抖起腿，鞋尖磕着会议桌的桌腿。

“我就问你，这破厂子一年到头能干嘛？顶破天也就三五千万的流水缺口吧？”

在他那装满草包的脑子里，九州集团就是个造铁疙瘩的工厂。

就算有负债，能有几个钱？

等拿到了核心专利，转手卖给洋人，几千万的窟窿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苏明哲坐在沈渊旁边，双手交叉搁在腿上。

他眼观鼻鼻观心，嘴角绷得笔直。

就在王律师凑近纸面，准备仔细核对那个“研发储备金”具体数额时。

苏明哲突然冷笑一声。

他身子往前一探，直接把那份合同扯回了半寸。

“楚少要是觉得烫手，这字不签也罢。”

苏明哲语气里满是嘲弄，眼神挑衅地看着楚中天。

“沈总熬白了头发拉来的研发赞助，你们要是怕兜不住这几条法务条款，咱们现在就散伙。”

他把合同往沈渊怀里推。

“到时候打官司还是进局子，我们奉陪到底。”

这一激，直接戳中了楚中天的肺管子。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赶紧把那套机床和半导体专利抢过来分拆卖钱。

哪能容忍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啪！”

楚中天肥厚的手掌一把按住合同，死死盯着苏明哲。

“你他妈吓唬谁呢？在汉东，有老子兜不住的盘子？”

他转头瞪着王律师，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你个废物看明白没？不就是个法人连带责任吗！”

王律师被骂得缩了缩脖子，拿衣袖胡乱擦着脸上的口水。

“是、是是，楚少。条款上确实写的是由绝对控股方承担兜底义务，只要生产线不停，这笔账就是隐性的……”

他其实根本没看清隐藏在附件里的那串数字。

那是一笔由七八个离岸账户交叉担保、数额高达一百二十亿的天价贷款。

苏明哲用的完全是华尔街并购案里最隐蔽的债务打包陷阱。

“行了！”

楚中天一把推开王律师，差点把人推个跟头。

“老子明天就让洋工程师开动机器，停个屁的产！”

楚中天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支万宝龙钢笔。

他咬掉笔帽，呸的一声吐在地毯上。

笔尖落在最后一页的签名处，唰唰唰签下自己的名字。

力道大得戳破了纸背，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紧接着，他从公文包里摸出汉东楚氏投资的公章。

在红色的印泥里狠狠按了两下。

“砰！”

大红印章盖在签名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楚中天抓起那份签好的协议，在半空中甩了甩，纸张哗啦啦作响。

他仰起头，肥肉挤在一起，爆发出猖狂的大笑。

“哈哈哈！沈渊啊沈渊。”

楚中天把合同卷成一个筒，隔着桌子，指着沈渊的鼻子。

“从现在起，这九州集团就是老子说了算了！你那点破烂债务，老子当做慈善替你还了！”

沈渊靠在椅背上。

会议室顶灯的冷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一片阴影。

冷气顺着脊背往上爬，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熬了一夜的眼球干涩发胀，视线边缘有些模糊。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抬起沉重的眼皮，静静地看着楚中天。

像在看一具正在狂欢的尸体。

旁边。

苏明哲慢条斯理地将自己那份副本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他透过金丝眼镜的边缘，和沈渊交换了一个短促的眼神。

冰冷，且残忍。

捕兽夹，合拢了。

赵铁柱在后面喘着粗气，拳头捏得骨节泛白，牙齿咬得咯咯响。

楚中天把雪茄塞进嘴里，猛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

他夹着那份协议，迈着八字步，嚣张地绕过桌子走到沈渊面前。

“砰。”

他一脚踢在沈渊的椅子腿上。

“字签完了，少爷我懒得跟你废话。”

楚中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渊，用鼻孔出气。

“限你半小时内，带着你的人，滚出这栋大楼！”

他回头看了一眼带来的那群黑衣保镖，笑得张狂。

“不然，我让兄弟们打断你的腿抬你出去！”

理查德也站起身，扣上西装扣子，用英语说了句再见。

沈渊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他的膝盖关节发出轻微的弹响。

他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楚少爷，话别说得太满。”

沈渊看着楚中天那张油腻的脸，眼底的嘲弄终于不再掩饰。

“这楼我留给你。”

“就是不知道，你这副好胃口，能不能咽得下接下来的硬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