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菜场去年改建过了，原来路边乱七八糟的棚子拆了，新楼外墙贴着仿石砖，正门顶上挂着“小南门综合市场”几个红字。

入口处不仅有台阶，还有方便无障碍通行的斜坡。祝如意扶着祝振华从斜坡慢慢走上去，玻璃门感应到人自动打开了。

“哎呀，好凉快呀！爸，你闻闻，以前那种菜场的乱七八糟味道都没有了。”

祝振华也感受到了一股凉爽扑面而来，“是的，小时候你最讨厌跟我们去买菜。”

“现在一楼是卖五谷杂粮和水果，中间的空地会有不同的流动摊贩，有时候卖衣服，有时候卖小百货。”

“爸，还有电梯呢。”祝如意指了指前面。

“走楼梯就行。”

“楼梯、手扶电梯、垂直电梯都有。爸，咱们坐垂直电梯。”祝如意挽紧了他，“其实我也怕手扶电梯。”

“你呀，都快三十了，到现在还怕，初中毕业领你去北京玩，地铁、车站的电梯你都不敢，硬是要走楼梯。”

“我现在一个人敢乘扶手电梯的，就是和你一起，有点不敢。”

垂直电梯从负一楼上来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一个人。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一件深蓝色短袖polo衫，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像是从地下停车场刚上来的。那人看见他们进电梯，往旁边让了让，让出更大空间。

祝如意把祝振华扶进电梯，随口说了句“谢谢”。那人点了一下头，目光在祝振华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祝如意站在祝振华左手边，一只手虚虚地拦在他腰后。她担心电梯启动或停下时的轻微惯性会让他打晃。

四楼到了，电梯门打开。“如意，这是卖水产的吗？有一股鱼腥味。”

“嗯呐，四楼买水产，这布局确实有点怪，可能气味是往上走的，这样不会影响楼下几层。”

刚刚电梯里的那人听了祝如意的话想笑，不过她的解释有一部分是对的。

祝如意把祝振华领到旁边靠墙的一根方柱子跟前。

“爸，前面有水，滑，你就在这儿等我，靠着这根柱子。我去买点花蛤，两分钟就回来，你站这儿别动，我就在你十步远的那个摊位。”

“好，如意，你不着急，不用担心我。”祝振华一只手搭在柱子上站定。

祝如意快步走向花蛤摊位。摊主见人说买花蛤，把手机翻扣在台面上，抄起漏勺哗啦啦舀了一勺。

“要吐沙的，还是不要吐沙的？”

“要十块钱吐过沙的。”祝如意扫码付了钱。

“别炒老了，开口就盛出来。”摊主装好袋子递过来，又叮嘱了她一番。

“好嘞，谢谢老板。”祝如意接过袋子，回头看了一眼，祝振华还站在那儿。

她走回柱子旁边的时候，真就两分钟。

祝如意挽上他的手臂：“爸，买好了，咱们再去买点别的。”

“如意，”祝振华忽然问，“花蛤怎么烧？”

“爸，这个巨简单，洗干净，锅里不放油，直接去把花蛤倒进去，加上生姜、葱、料酒，盖上盖，开口后倒一点点生抽，然后再闷一分钟，起锅的时候撒点葱花，原汁原味的，鲜得很呢。”

“就这么简单？”祝振华问。

“嗯呐，就这么简单。”

“呵呵，越简单的东西越好吃。人也一样，越简单，幸福指数越高。”

祝如意搀着祝振华往楼下走：“现在去买排骨。”

四楼剩下的摊位是给农家菜留的。电梯里那个男人走向自己熟悉的摊位说：“老板，还是老样子，一把菊叶，二两韭菜苔，一小段嫩藕。”

摊主正躺在躺椅上刷手机，听到声音腾地起来：“沈书记！您今天怎么有空来？哎哟，看我这记性，您是不是调走了？”

“嗯，上周走的，今天调休回来办点事。”

“沈书记，您这几年把咱小南门搞得多好。”摊主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热乎劲儿，“要不是您，我们这帮人还在露天摆摊呢。现在证也办了，摊位也正规了，再不用见了城管就跑。您真是给我们办了件大实事。”

“呵呵，”男人笑了笑，“你们好好干，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沈书记，今天这菜就让我请您一回吧，让我表个心意。”

“菜金不能少。”男人声音很温和，但语气不容商量。

过了一会儿听见扫码付款的声音，摊主还在嚷嚷给多了，男人笑着说了句：“你平时多给我葱姜呢！”

男人准备离开，到了电梯口他又折回去也买了十块钱花蛤。

三楼肉制品区域明显干净得多。祝如意挑了两根肋排，让摊主剁成小段。买完出来父女俩手里一人一个袋子。

“你这孩子，买这么多，尽乱花钱。”祝振华掂了掂袋子，“钱要省着花，以后有了孩子开销大着呢！”

“爸，我有钱，走，回家吧。”

他们从电梯下去，穿过一楼的大厅往外走。祝振华到门外时，亮光的刺激让他眯了一下眼，他抓紧了如意的手腕。

“爸，是不是阳光太刺了，不舒服？”

“不碍事，许久不出来，有些不适应。”

“我放假，多陪你出来转转就好了。”

等红灯过马路的时候，祝如意一手提着菜，一手挽着祝振华。

地表温度可能有接近五十度，汗沿着祝如意的鬓角往下淌，祝振华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背后也湿了。

绿灯亮了，他们往前走。大菜场的玻璃门里面，那个穿深蓝T恤衫的男人正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手里拎着布袋子，看着他们安全过马路后，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