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汇演当晚。

区委大礼堂灯火辉煌，高朋满座，各界领导、文艺骨干悉数到场，场面庄重盛大。

刘义东是全场最早到场的人。

他今日身着一身挺括干净的黑色行政夹克，衣料平整利落，肩线端正利落，是领导最标准、最沉稳的装束。身姿挺拔端正，眉眼冷沉寡淡，周身自带久居上位的疏离压迫感。

周遭不断有人起身躬身问好，恭敬致意，他淡漠颔首，目光淡漠地落在空旷的舞台上，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焦灼与期盼。

一旁的姜祈年看着他这副反常模样，暗自摇头，心里直呼稀奇。

整场汇演流程冗长，歌舞、朗诵、小品轮番登台，节目精彩纷呈，满堂喝彩热烈不绝。

可刘义东看得索然无味，眼底是藏不住的厌烦与急躁。热闹的人声、璀璨的灯光、悦耳的乐曲，入不了他的眼，进不了他的心。

他的耐心，早已被漫长的等待消磨殆尽。

“前面节目节奏太慢，就不能往前调？”他侧头，语气不耐地问身侧的姜祈年。

姜祈年被他问得哭笑不得：“我的刘大书记，好戏都在后头压轴，你懂不懂？”

他打量着刘义东万年不变的冷脸，眼底的偏执与慌乱藏都藏不住，忍不住打趣：“之前裴听澜说你栽在一个小姑娘手里，我还不信，今天亲眼所见，算是开眼了。你这是真动心了？难得的真爱啊？”

刘义东眉心狠狠一跳，烦躁地摸出兜里的香烟，指尖夹着烟身，刚要低头点燃，瞥见礼堂庄重肃穆的场合，又硬生生压下动作，将烟放下，语气冷硬刺骨：“少废话。”

“行，我不废话。”姜祈年摊手轻笑，“我倒要好好瞧瞧，到底是什么样的天仙姑娘，能把你刘义东这号无欲无求的人物，迷得失了分寸。”

漫长的等待过后，终于轮到舞蹈节目登场。

轻快的配乐响起，八名身着统一舞裙的舞蹈演员款款登台，身姿窈窕，舞姿整齐优美。

姜祈年立刻抬眼望向舞台，认真辨认：“哪个是辛悦？”

刘义东的目光早已寸寸扫过台上每一道身影，眼底所有的期盼、焦灼、隐忍，在瞬间尽数熄灭，化为一片沉沉的寒色。

他薄唇紧抿，声线冷得结冰，字字僵硬：“一个都不是。”

台上的人，身姿各异，唯独没有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姑娘。

姜祈年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神色诧异，当即抬手招来随行秘书，语气严肃：“怎么回事？不是敲定辛悦登台了吗？为什么换人了？”

秘书快步上前，低声汇报核实结果：“姜部长，舞蹈学院那边反馈，辛悦近期练功崴脚受伤，无法登台，院里临时调换了替补演员。”

崴脚。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狠狠砸在刘义东心上。

他一言不发，周身气压瞬间降至冰点。不等舞台节目落幕，不等周遭众人反应，他直接起身，转身抬步，径直离场。

背影挺拔孤冷，带着满身沉郁的戾气与落空。

姜祈年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无奈摇头失笑，低声感慨：“刘义东啊，你这辈子真是栽大了。到底对人姑娘做了什么，让人家姑娘怕成这样？”

汇演散场，夜色深沉。

刘义东心底的烦躁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层层叠加，愈发浓烈。

他分不清，她到底是真的意外崴脚，还是刻意找借口、拼尽全力躲开他。

次日上午，姜祈年思来想去，终究放不下这件事，拨通了樊超的电话。

“你不是一直那姑娘长什么样吗。正好给你个差事。”

“你公司不是要拍城市文艺宣传片？去舞蹈学院公开选角，挑几个底子好的学生。”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补充道：“顺便帮我核实一下，辛悦那丫头的脚，到底是真伤还是假伤。”

电话那头的樊超瞬间乐开了花，语气雀跃：“我哥同意了?肯让我见见这位把他拿捏得死死的小美人了？”

“他没反对，你低调行事，别惹事。”

“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樊超行动力极强，当天下午便带着团队赶往舞蹈学院。

他以官方选角的名义，守在排练厅楼下的走廊里，静待学生下课。院长提前发来照片，他早已牢牢记住了辛悦的模样。

夕阳透过长廊的玻璃窗洒落，碎金满地。

下课铃声响起，排练厅的大门被推开，成群的舞蹈生说说笑笑走出来。

人群中，那道纤细温柔的身影格外惹眼。

辛悦扎了一个丸子头，碎发贴合白皙的鬓角，眉眼干净温柔，一身简单的练功服衬得身形纤细挺拔。她垂着眼，缓步走着，安静又乖巧，浑身透着干净纯粹的少年气。

下台阶时，身旁的同学突然笑着扑上来，伸手搂住她的脖颈，恶作剧似的拽了她一把。

辛悦被拽得微微踉跄，脚下却稳稳扎根，没有半分不稳。

她没有气恼，只是偏过头，眼底漾开一抹浅浅软软的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任由好友打闹，姿态松弛自然，步履轻盈顺畅。

从头到尾，行走、转身、迈步、站立，每一个动作利落舒展，没有半点崴脚受伤的痕迹，状态好得不能再好。

樊超站在走廊拐角，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掏出手机悄悄录了一段短视频，嘴角止不住上扬。

笑死，根本半点伤都没有。

这哪是崴脚？这分明是好好的，灵动又鲜活。

次日上午，樊超正好去区委办事。

办完公务，他熟门熟路直奔书记办公室，没正经敲门，直接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随手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办公室内，刘义东端坐桌前，指尖翻阅着堆叠的公文，眉眼冷峻，神色淡漠，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沉肃气场。

“哥，忙着呢？”

刘义东头都未抬，声线冷沉刻板：“出去，敲门再进。”

“别这么严肃嘛。”樊超嬉皮笑脸地退出去，规规矩矩敲了两声门，得到应允后快步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笑意盎然，“哥，我昨天见到那位小美人了。”

这话成功让刘义东翻页的指尖一顿。

他缓缓抬眼，漆黑深邃的眼眸看向樊超，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在哪见的。”

“还能在哪，舞蹈学院排练厅楼下啊。”樊超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玩味，“真人比照片好看多了，白白软软的，丸子头，细胳膊细腿，看着温顺又乖巧。难怪你心心念念这么久，咱们圈子里、公司里，真没有这款干净纯粹的小姑娘。”

说着，他掏出手机，点开昨天录好的短视频，递到刘义东面前。

“你自己看，我特意录的。”

视频只有短短数秒，画面清晰干净。

夕阳柔光里，少女身姿纤细，步履轻盈，被好友打闹捉弄时，眉眼弯弯，笑意浅浅，温顺又柔软，像一朵无风自动的小白花，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

一举一动，平稳舒展，活力满满。

哪里有半分伤病困顿的模样。

樊超在一旁啧啧感慨：“我本来还打算问问她关心一下她伤势，结果一看她这走路的状态，比正常人还利索，完全就是装的啊！”

刘义东垂眸，目光死死定格在手机屏幕那道温柔的身影上，一遍又一遍，反复看着那抹浅浅的笑意。

眼底的沉郁、烦躁、落空、酸涩，层层交织，密密麻麻缠满心脏，堵得他呼吸发闷。

小姑娘眉眼温顺，笑容柔软，看着温顺怯懦，骨子里却清醒又决绝。

她看着软若无骨，可一旦下定决心避开什么，就会这般干脆利落，用尽所有方式，不留半分余地。

她骗了所有人，用一个拙劣却完美的借口，躲开了那场汇演，躲开了他可能出现的场合。

良久，他抬眼，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紧绷：“你没上前搭话？”

“没有啊！”樊超连连摇头，“我又不傻，没你发话，我哪敢随便打扰她？就远远看了一眼，拍完视频就走了，全程零接触。对了，我就跟院长提了一嘴她专业底子好，其余啥也没说。”

还好。

刘义东心底微松，将手机扔回樊超手中，身体重重靠向椅背，抬手按住眉心，骨节分明的指尖带着压抑的疲惫。

这是那天晚上吓怕了，所以才躲着他吧。

这份清醒的疏离，比刻意的躲避，更让他难堪，更让他无力。

可偏偏在辛悦这里，寸步难行，一败涂地。

“哥？”樊超看着他越来越阴沉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这姑娘……”

“闭嘴。”

刘义东骤然睁眼，漆黑的眸底翻涌着沉郁的戾气，声线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冻得人不敢多言。

“以后你连带着公司的人，离她远点。”

“安分做好本职工作，不准打扰她，不准碰她。”

樊超被他冰冷的气场震慑，连忙乖乖点头：“好好好，我知道了，绝对不碰、不打扰。”

樊超识趣离开，办公室彻底陷入死寂。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暮色沉沉，乌云蔽日，将整间办公室笼入一片寒凉的静谧之中。

桌上的公文依旧堆叠整齐，字字清晰，可他一眼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循环的，只有短视频里，辛悦那一抹浅浅软软、不染尘埃的笑意。

半个月的时间，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执念，以为忙碌可以抚平心绪。

可是心绪越来越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