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稳婆憋着一口气，用尽生平最快的速度，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漆黑的村道上飞奔。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她就冲到了村东头宋攒福家的院子外。

“攒福兄弟！柳香妹子！快开门！出大事了！”

她顾不上喘气，砰砰砰地砸着门。

屋里的油灯很快就亮了。

“谁啊？大半夜的。”一个老实木讷的男人声音传了出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了宋攒福那张被岁月刻满风霜的脸。

他看见是王稳婆，一脸的诧异：“王家嫂子？你这是......”

“别问了！快！你家琴娘......你家琴娘要没命了！”王稳婆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跟在后面的柳氏一听这话，腿肚子当场就软了。

“啥？你说啥？俺家琴娘咋了？”

“她......她刚生了！“

琴娘的爹娘真是吓惨了，“啊？咋就生了呢？这才几个月呀。“

稳婆说，“我估摸着，琴娘是撞见她寡嫂和宋老三苟合早产了！”

“在宋家那边的柴房里......生了七个女娃！”

“宋家那老虔婆嫌是女娃，要给溺死！还把琴娘打了！”

“宋老三也死了！被他那寡嫂推地窖里摔死了！那边乱成一锅粥了！”

“你们再不去，琴娘和七个外孙女就全完了！”

王稳婆一口气把话说完，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宋攒福和柳氏夫妻俩，如同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柳氏最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我的儿啊！”

她哭着就往外冲，跑了两步又跌倒在地。

宋攒福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转身回屋，抄起靠在墙角的扁担，浑身散发着一股要拼命的狠劲。

“欺人太甚！我跟他们拼了！”

他扶起地上的婆娘，哑着嗓子吼道：“走！去要人！”

夫妻俩加上王稳婆，跌跌撞撞地朝宋家冲去。

一路上，这边的哭喊和叫嚷声惊动了左邻右舍。

几户人家亮起了灯，有人探出头来问：“咋回事啊？”

王稳婆边跑边喊：“宋家的欺负死人了！攒福家的闺女生了七个女娃，要被他们打死了！”

这话一出，村子瞬间就炸了锅。

“啥？宋家又作妖了？”

“之前就总欺负琴娘，我们都看不过眼！”

“搁一个村子里头，怎么这样呢？！”

“走走走，去看看！”

于是，几个人影，变成了十几个人影，浩浩荡荡地朝着宋家涌去。

等他们赶到宋家院子时，只见西屋里灯火通明，乱作一团。

婆母李氏正抱着宋有田的腿，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地哭嚎：“我的儿啊！我的三儿啊！你死得好惨啊！”

周招娣抱着两个刚出生的男婴，手足无措地站着。

西屋还继续打着呢。

院子里空无一人，竟没有一个人去管东柴房里生死不知的琴娘。

柳氏一眼就看见了柴房门口那滩刺目的血迹，她腿一软，差点又晕过去。

“琴娘！我的琴娘！”她撕心裂肺地喊着，扑了过去。

宋攒福看到这副景象，目眦欲裂，举着扁担就要冲进西屋。

“你们这群天杀的畜生！我打死你们！”

就在这时，柴房里传来琴娘微弱的声音。

“爹......娘......”

宋攒福的脚步猛地顿住，他扔下扁担，转身冲进了柴房。

当他看见躺在血泊和污秽中的女儿，以及她身边那七个像小猫一样蜷缩着的婴孩时。

一个快五十岁的庄稼汉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闺女......我的闺女啊......”柳氏跪在地上，摸着琴娘冰冷的脸，哭得肝肠寸断。

琴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父亲的手。

“爹......别......别跟他们闹......”

她虚弱地说：“先......先带我回家......请个大夫......我快......快不行了......”

宋攒福心如刀绞，听女儿这么说，哪还顾得上报仇。

救命要紧！

他猛地回头，对着跟来看热闹的村民们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哭腔。

“各位乡亲......大伙帮帮忙......帮我把闺女抬回去！”

“这宋家，不是人待的地方！”

跟来的村民们早就看清了屋里的情况，一个个义愤填膺。

“攒福，你别急！”村里的李大叔站了出来，“把那屋的门板卸下来，当担架！”

“对！我来搭把手！”另一个壮汉也上前。

“孩子呢？孩子怎么办？”一个大娘看着地上那七个小东西，满脸心疼。

“我来抱！我抱两个！”

“我也来！”

一时间，大家七手八脚地行动起来。

两个汉子卸下了一块门板，小心翼翼地把琴娘抬了上去。

几个大娘和媳妇，一人抱起一两个孩子，用自己的衣襟裹着，护在怀里。

宋攒福和柳氏一左一右地护在担架旁边，哭着往家走。

一群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把琴娘和孩子们从那个如同地狱般的宋家抬了出来。

自始至终，西屋里的宋家人都没出来看一眼。

他们根本没注意到琴娘，还在为死了的宋有福和那两个刚出生的男婴打着擂台。

回到村东头的土屋，这里早已聚满了闻讯赶来的村民。

宋攒福家就是两间低矮老旧的土坯房，墙皮剥落。

东屋狭小昏暗，便是老两口日常起居落脚之处。

西屋收拾得略整齐些，又大还敞亮，是老两口省吃俭用，专门建了，留着给儿子娶媳妇。后来儿子去了镇子上，也就空下来了。

院子简简单单，围着一圈歪歪扭扭的篱笆。

“快！快！抬到西屋的炕上！”柳氏指挥着。

有人手脚麻利地冲进西屋，赶紧往炕洞里添柴烧火。

不一会儿，冰冷的土炕就渐渐有了温度。

琴娘被安安稳稳地放在了热炕上，七个小小的孩子也挨着她，用破旧但干净的褥子包着。

柳氏看着女儿惨白的脸，心疼得直掉泪：“我可怜的儿啊......你大哥大嫂在镇上做活，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先安心在这住下。”

此时一通折腾。

宋琴娘身子骨都快凉透了，只觉得身上十分僵硬，一丝热乎气也无，就跟住在一副木头躯壳里头一样。

显然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唉哟，你们夫妻俩真是急得火上房，啥都忘了！别哭了，得请大夫啊！”

李大叔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看这生娃流的血，衣服外头全都是，不去镇上请个好大夫，怕是保不住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