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周,宋家村。
正值饥荒年。
琴娘饿得睡不着。
肚子里七个月大的孩子烙饼似的翻来覆去,像是在抗议。
她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白天就喝了两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汤。
而隔壁西屋,却飘来了寡嫂张桂花那里炖鸡的香味。
转头,琴娘嫁妆匣子里最后的一根银簪也没了。
原本一对银耳环,没了,寡嫂院里多了几条鱼。
琴娘没说啥。
陪嫁时娘给的几块碎银子,也没了,寡嫂院里吃了好几天猪肉。
琴娘也没说啥。
现在银簪子也没了。
琴娘摸了摸空荡荡的枕头底下,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院子里总共就这么几个半人,你说这东西在谁手里呢?
她本想闹。
可如今嫁都嫁过来了,孩子都有了。大周这世道正值饥荒年,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怎么办呢?
带着这么大、有可能是几胞胎的肚子,回娘家拖累父母吗?
饥荒年,父母都快饿死了。
若再带几个孩子回去打秋风,那老两口更是没法活了。
那个响起了无数次的念头再次响起——
为了孩子,算了吧。
琴娘忍着委屈,悄悄起身,想去灶房看看有没有剩下一点锅巴能刮下来嚼嚼,填一填这无底洞似的肚子。
家里的每顿干饭都是她蒸的,大嫂和二嫂从不干一点。
她却是家里最不配吃饭的。
孩子七个月了,总共都没吃过几口干饭,更别提饱饭。
刚走到后院的柴房门口,琴娘就听见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还夹杂着女人压抑的喘息和男人粗重的呼吸。
琴娘的心猛地一沉。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
一个是她的丈夫,宋有德。
另一个,是她的寡嫂,张桂花。
“德哥......你轻点儿......别让人听见了......”张桂花的声音又软又媚,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怕什么,这个点都睡死了。那个黄脸婆干了一天活,累得跟死猪一样,打雷都吵不醒。”
宋有德的声音里满是兴奋。
黄脸婆?
琴娘的手脚瞬间冰凉。
嫁过来两年,她天不亮就起,喂猪、砍柴、洗衣、做饭,伺候一大家子人,把自己从一个水灵的姑娘熬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她以为,丈夫是心疼她的。
没想到,在他嘴里,自己只是个黄脸婆。
他们还背着自己,做这种勾当!
只听张桂花又娇声说道:“德哥,娘真答应了?等我生了光宗和耀祖,就把孩子记在你的名下?”
“那当然!我娘说了,咱老宋家必须有根!必须生男娃,女娃就是赔钱货!“
“她那肚子要是不争气,要是敢生个丫头片子,直接就溺了。把黄脸婆也休了!”
“正好让嫂子你给我当正头媳妇!我兼祧两房!”
“真的?德哥你可不能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的心肝儿,你给我生了两个大胖小子,我疼你还来不及呢!”
“哪像那个木头,在床上都跟死鱼一样,没劲!”
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狠狠扎进琴娘的心里。
她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愤怒和背叛。
她再也忍不住,一脚踹开了那扇破旧的柴房门。
“——你们在干什么!”
柴房里,两具赤裸交缠的身体猛地分开。
张桂花尖叫一声,慌忙拉过一旁的稻草遮住自己。
宋有德看到门口面色惨白的琴娘,先是一惊。很是心虚。
随即,脸上露出了恼羞成怒的狰狞。
“你个贱人!大半夜不睡觉,跑这来做什么!”
他一边骂,一边手忙脚乱地提上裤子。
琴娘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宋有德......我为你宋家当牛做马,孝顺公婆体贴丈夫,自问从来没有错处!我还怀着你的孩子......你竟然......竟然和她......”
她指着张桂花,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宋有德被戳中了痛处,愈发暴躁。
“闭嘴!嚷嚷什么!想让全家都来看笑话吗!”
他冲上前来,面目扭曲。
“我告诉你,张氏给我怀的是儿子!是两个儿子!”
“你呢?你肚子里揣着的是个什么赔钱货都不知道!”
“你有什么资格说她!”
“滚开!别在这碍我的眼!”
宋有德狠狠一推。
琴娘本就饿得头晕眼花,又怀着七个月的身孕,哪里经得住他这么大的力气。
她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不偏不倚,重重地磕在了柴房门口那块用来垫脚的青石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
世界瞬间安静了。
琴娘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后脑勺蔓延开。
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撕裂。
她看见宋有德和张桂花惊慌失措的脸。
看见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下,有暗红的血迹正从裤腿里渗出来。
她的孩子......
意识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出嫁前一晚。
爹之前靠着薄田度日,将毕生积蓄都掏出来还卖了两亩田,才筹够嫁妆给她。
娘一遍遍叮嘱她:“你要孝顺公婆,善待丈夫。如果公婆和丈夫打骂你,你不要反抗,从古至终......咱们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嫁过来之后,事事顺从公婆丈夫的。
饥荒年,家里所有能吃的东西都优先给了男人和婆母。
轮到她,只有稀得能养鱼的野菜汤,她还带着孩子呢。
而张桂花,那个偷了她丈夫的女人,却能心安理得地吃着用她娘倾尽全力换来的陪嫁买的鸡。
不甘心。
好不甘心啊......
随着最后一丝意识的消散,这具年轻的身体,彻底失去了生机。
婚姻,到底带给了她什么呢?
......
剧痛!
让宋锦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不是在实验室为了抢救实验数据,被爆炸的仪器砸中了吗?
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一个破旧的柴房,空气里弥漫着干草、泥土和......血腥的味道。
她躺在冰冷的地上,后脑勺疼得像是要裂开。
身下黏糊糊的,一股股热流正不受控制地涌出。
紧接着,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了脑海。
被克扣的口粮,干不完的重活,婆母恶毒的咒骂,丈夫虚伪的嘴脸......还有被偷走补贴寡嫂的嫁妆。
以及,刚刚发生的那一幕。
捉奸在床,却被丈夫亲手推倒,一尸两命。
宋锦,不,现在是琴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和身下那滩不断扩大的血迹。
暴怒瞬间席卷了她!
“死了吗?”张桂花颤抖的声音传来。
“好像......没气了。”宋有德探了探琴娘的鼻息,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那......那怎么办?她肚子还流血了......”
“慌什么!”宋有德压低声音,眼里的慌乱很快被狠毒取代,“死了正好!省得我们动手了!”
“把她拖到地窖里去!就说她半夜嘴馋偷东西吃,自己不小心摔进去的!到时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谁能知道是我们干的!”
“对对对!德哥你真聪明!”张桂花立刻附和。
两人一合计,便伸手过来,一个抓胳膊,一个抬腿,想把琴娘的尸体扔进旁边的地窖里。
就在他们的手触碰到她身体的瞬间——
那双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温顺和绝望。
而是充满了冰冷的、疯狂的杀意!
“啊!鬼啊!”
张桂花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松开了手。
琴娘却没给她任何机会。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不顾身体的剧痛,像一头发了疯的母兽,用头狠狠地撞向了张桂花的肚子!
“砰!”
“啊——!”
张桂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肚子就瘫倒在地,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我的肚子......我的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