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干净，临河县供销社家属大院里飘着股浓重的煤烟味。

许家鹰推开红漆大门，脚底下的老青砖泛着潮气。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挂钟摆动的咔哒声。

丁万全盘腿坐在红木罗汉椅上，手里捧着个紫砂壶，眼皮都没抬一下。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中山装扣子系得严严实实，活像尊泥塑的菩萨。

岳母王桂兰坐在小马扎上择芹菜，手里的菜叶子摔得啪啪响，斜着眼珠子往门口啐了一口。

“哟，大能人来了。”王桂兰扯着嗓子，声音又尖又细，“昨晚在外面吃饱了，今早还知道回这个庙？我们丁家庙小，可装不下你这尊大佛。”

许家鹰没搭腔，顺手把门合上。

丁玉珍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攥着个算盘。她今天穿了件米黄色的确良衬衫，衣摆紧紧扎进高腰裤里，越发显得腰肢纤细，而那丰腴的胯骨却撑出惊人的弧度。她低着头，白皙的脖颈在晨光里像剥了壳的鸡蛋，只是眼圈还微微有些发青。

“爸，妈。”许家鹰叫了一声，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丁万全依旧没说话，慢条斯理地吹了三次茶汤，才抿了一小口。

“许家鹰，你长本事了。”丁万全终于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里精光一闪，“半夜三更钻女职工宿舍，还让人给堵在床上。你当老子这个企改组副主任是死人，还是觉得丁家的脸面能在街上随便让人踩？”

“爸，昨晚那是马德彪设的套，玉珍已经……”

“闭嘴！”

丁万全猛地把紫砂壶重重一顿，茶水溅了一桌子。

“别跟老子扯什么套不套的！”丁万全脸色铁青，指着许家鹰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翻砂车间的钳工，一天到晚不思进取，净给老子惹是生非！今天厂里传，明天县里传，我丁万全在供销社混了一辈子，临退休还要替你背这个作风败坏的屎盆子？”

王桂兰在一旁帮腔：“就是！当初要不是看你老实，玉珍能嫁给你？现在倒好，吃着丁家的，住着丁家的，还他妈在外面偷腥！真是不知好歹的白眼狼！”

丁玉珍秀眉一蹙，算盘珠子在手里捏得咔咔响，咬着嘴唇没吭声。她昨晚虽然拿了血书，但大院里的风言风语，确实让她在百货公司抬不起头。

“爸，那您说，这事怎么办？”许家鹰不恼，反而往前走了半步，脸上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

“怎么办？”丁万全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白纸，拍在茶几上，“把这份辞职报告签了。农机厂你别待沟，连电都没通干净，去那里看仓库，等于是一辈子别想翻身。

王桂兰撇了撇嘴，眼里满是得意：“去乡下待几年，磨磨你那股子流氓气。别整天在大院里丢人现眼。”

许家鹰瞥了一眼那张辞职报告。

他没动，反而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双手递到丁万全跟前。

“爸，抽根烟，消消火。”

“不抽！”丁万全一巴掌把烟挡开，“少跟老子套近乎，赶紧签了滚蛋！”

许家鹰也不介意，把烟塞进自己嘴里，擦燃火柴，歪着头点着。

“呼——”

一口青烟喷在半空，许家鹰的眼神隔着烟雾，陡然变得有些玩味。

“爸，让我去下河坝，您这算盘怕是拨错了。”

“你说什么？”丁万全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的女婿敢这么说话。

丁玉珍也猛地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许家鹰。

“我说，您要是现在把我发配到乡下，马德彪能笑出猪叫声。”许家鹰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痞气，声音却极低极稳，“全县都知道我是您女婿。今天我前脚写了辞职报告，明天马德彪就能在全县供销大会上放风，说您丁万全大义灭亲，其实是心虚，连自己女婿都保不住。到时候，您在企改组还说得上话吗？”

“你他妈威胁我？”丁万全一拍桌子，霍地站了起来。

“我这是替您算账。”许家鹰掐灭烟头，双手撑在茶几上，身子前倾，一米八一的个子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直逼丁万全，“现在全县供销系统是个什么情况，您比我清楚。库房里积压了上万套农机配件，三角债缠得像乱麻。县机械厂三个月没开工资，工人们天天抬着机床堵在县政府门口。您这个企改组副主任，现在正坐在火药桶上吧？”

丁万全瞳孔骤然一缩。

这小子，怎么会知道这些？

这些都是供销社和企改组内部的机密，连大院里的老干部都未必说得清楚。

“你……你听谁胡说八道的？”丁万全心虚地避开目光，端起茶杯想掩饰，手却微微有些发抖。

“我没听人胡说，我拿眼睛看出来的。”许家鹰冷笑，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机械厂的钢材进不来，是因为省城建材公司的钱广进卡着原料。马德彪在中间拉皮条，想空手套白狼，低价把机械厂的底盘吞了。爸，您要是把我这个女婿给废了，马德彪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您手里捏着的那个承包指标。”

客厅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王桂兰择菜的手僵住了，求助似地看向自家老头子。

丁玉珍更是震惊。她天天在百货公司核算报表，只知道账目难看，却没想到背后的水竟然这么深。她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男人，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还是那个只知道埋头干活、连句重话都不敢说的车间钳工？

丁万全死死盯着许家鹰。

这个女婿今天的气场太强了，强到让他这个当了十几年副主任的干部，脊梁骨都有些发凉。

许家鹰的目光越过丁万全的肩膀，落在了茶几的一角。

那里压着一本蓝皮的红头文件，上面赫然印着一行字：《关于全县集体企业产权制度改革的若干意见（征求意见稿）》。

那是工业局的内参。

许家鹰心里大定。

前世的记忆没出错，1990年的下岗潮和企业改制，就是从这份文件开始的。农机厂、织造厂、食品厂，这三家濒临破产的集体企业，就是第一批试点。

马德彪想要，他许家鹰偏要抢。

“爸。”许家鹰收敛了痞气，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把我留在农机厂。马德彪想吃这块肉，我帮您把他的牙崩掉。不仅如此，我还能帮您把供销社积压的那批货给变现了。”

丁万全按住那份红头文件，冷眼发问：“你一个翻砂钳工，也配看工业局的内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