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要「看清楚」，苏美凤再警惕，也架不住那双眼。

她犹豫着，把怀里的程乐怡往前送了送。

导演没接，就着这个距离，微微俯身，目光从程乐怡的眉眼滑到下巴，又折回去，在她眼睛上停了好一会儿。

那眼神，像在数她有几根睫毛。

程乐怡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苏美凤更不自在。

她活了十八年，还没见过谁这么盯着个孩子看的。她差点就想把女儿收回来。

程耀东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那一头黄毛惹得这位大导演不高兴，一百蚊就飞了。

不是，您这是看孩子，还是相看儿媳妇呢？

「骨相不错。」导演终于直起身，只吐出四个字。

副导眼睛唰地亮了：

「那、那导演，这个 BB......」

「就她了。」

导演转身往片场走，丢下一句：

「带进去，换衣服。」

副导差点蹦起来，转头对苏美凤说：

「太太，成了！快，跟我进去，先给孩子换戏服！」

苏美凤还没回过神，程耀东已经一个箭步窜了上来，搓着手问：

「那......那个，一百蚊......」

「拍完就给！」副导拍着胸脯，「现金，当场结！」

程耀东咧开嘴，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程乐怡：「......」

老豆，您能不能稍微矜持点？

一家三口被带进了片场。

说是片场，其实就是弥敦道边上一间借来的茶餐厅后巷，临时搭了个豪门客厅的景。假壁炉、丝绒沙发、水晶吊灯，摆得满满当当，看着像模像样，凑近一闻，全是油漆味。

「来，孩子给我。」一个胖乎乎的道具阿姨迎上来，把程乐怡从苏美凤怀里接过去。

苏美凤的手紧了紧，到底没松。

「太太放心。」阿姨笑呵呵的，「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抱过的 BB 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不会摔的。」

苏美凤这才松了手，眼睛却还死死追着女儿。

程乐怡被抱进一个临时隔出来的小房间，放在一张软垫上。

道具阿姨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她身上那件旧红布解了，换上一身新戏服。

月白色的软缎襁褓，领口绣着细细的银线花边，薄得像层云。

程乐怡看着自己这一身，心里直抽抽。

好家伙，这料子，滑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上辈子活了二十七年，都没摸过这么细软的东西。

「哎呦，这一扮上，活脱脱就是个小千金。」道具阿姨把她抱起来，对着镜子照了照，越看越喜欢，「这孩子的眉眼，配这身衣裳，绝了。」

程乐怡看着镜子里那个裹在月白襁褓里的小婴儿。

白嫩嫩的脸，黑亮亮的眼，被那层银线花边一衬，还真有几分「豪门千金」的意思。

她有点恍惚。

上辈子，她就是个在深水埗长大的穷丫头，别说穿金戴银，连件像样的新衣服都没有。

这辈子倒好，满月就当上了「豪门千金」，虽然是假的。

「准备好了吗？」外头有人催。

「好了好了。」道具阿姨抱着她往外走。

外头的戏已经开拍了。

那个穿旗袍的阔太，戏里的女主角，坐在丝绒沙发上，正对着镜头抹眼泪。旁边站着的男主角西装革履，眉头紧锁。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半根烟，烟灰老长也没弹。场务蹲在轨道旁，随时准备推镜头。几个穿着佣人服的群演站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出。

「咔！」导演喊，「这场戏，女主生完孩子满月，家里办满月酒，你要演出那种......又欢喜又心酸的感觉。」

女主角点点头，补妆。

「婴儿呢？」导演问。

「来了来了。」道具阿姨把程乐怡抱过去。

导演扫了她一眼，眉头动了动。

程乐怡看得很清楚，那冷冰冰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

「抱给女主。」导演说。

女主角接过程乐怡，低头一看，「呀」了一声：

「这孩子真好看。」

她眼角还挂着泪，脸上却笑开了。

程乐怡躺在她怀里，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还有旗袍上那股浆洗过的味道。

她心想，这大概就是上辈子她最羡慕的那种女人吧，漂亮，有气质，穿得起好衣服，不用为一日三餐发愁。

可此刻她躺在这样的女人怀里，心里想的却是阿妈。

阿妈年轻的时候，也这么好看。

只是阿妈没她这么好命。

「各部门准备......」场记打板，「豪门恩怨，第三场，第一镜！」

「开始！」

程乐怡立刻进入状态。

说是状态，其实就是不动。

她放松身体，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女主角。

其实她困得要命。

婴儿这身体，动不动就犯困，尤其是吃饱了被抱着晃悠的时候，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可她知道，这会儿不能睡。

一百蚊呢。

她要是这会儿睡着了，或者哭一嗓子，这一百蚊说不定就飞了。

所以她把眼睛睁得溜圆，努力撑住。

女主角抱着她，对着镜头说着台词。

「这是我女儿......我十月怀胎，差点搭上命才生下来的女儿......」

她说得动情，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程乐怡心想：演得真好。

可下一秒，她就感觉不对劲了。

她太困了，困得脑子直发木，一个没绷住，小嘴无意识地咧了咧，露出还没长牙的牙床。

这一笑，被监视器后面的人逮了个正着。

「停。」

导演忽然开口。

全场都僵住了。

「镜头，往孩子脸上推。」导演盯着监视器，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就拍她这个笑。」

摄影师愣了一下，赶紧把镜头从女主角脸上，缓缓推到了程乐怡脸上。

副导在旁边小声提醒：

「导演，这......剧本里没这个镜头啊。」

「我加。」

导演的语气冷得像冰，眼睛却还黏在监视器上。

程乐怡：「......」

不是，导演，我就打个盹，怎么还给您添上镜头了？

片场的工作人员也看出了门道，一个个挤眉弄眼。

女主角倒是不恼，反而笑吟吟地逗程乐怡：

「小乖乖，你可把我比下去啦。导演都不拍我了，光拍你。」

她说着，轻轻戳了戳程乐怡的小脸。

程乐怡：「......」

姐姐，您别戳了，再戳我也不能给您变出戏来。

「行了。」导演终于开口，「今天先到这，明天......」

他顿了顿，看向程耀东和苏美凤：

「明天还有场戏，把她带来。」

副导赶紧凑上去：

「那温导，还是老规矩，加钱？」

导演「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程耀东和苏美凤对视一眼，两张脸都亮了起来。

程乐怡躺在女主角怀里，把这俩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啧，又加钱了。

这日子，好像还真有点盼头。

收工后，一家三口被副导送出片场。

天已经擦黑了，程耀东抱着女儿，脚步轻快，苏美凤跟在一旁，眼睛却还盯着片场的方向。

「导演说明天还有场戏。」程耀东小声说。

「嗯。」苏美凤应了一声，「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程乐怡躺在襁褓里，听着父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眼皮越来越重。

这一天的兵荒马乱，总算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