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天后。
周母请了隔壁王婶帮忙蒸馒头,又去供销社买了糖和瓜子,周睿城想简单办,吃顿饭就好,周母不答应,说周家就这一根独苗,娶媳妇不能太寒酸。
林一一不管这些,她天天都在想她的红衣服。
刘裁缝赶在婚礼前一天把衣裳送到了。
“快快快,给我穿。”林一一看到衣服立刻说道。
周母上前拦住她,说:“明天结婚的时候再穿,现在穿了不新鲜。”
林一一不懂什么新鲜不新鲜,她只知道那红布好看得让她挪不开眼。
她把红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自己床头,晚上睡觉都侧着身,脸朝着衣裳。半夜醒了一回,还伸手摸一下,确认没丢,才又睡过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周母就起来了。
先在院里摆上借来的两张方桌,铺了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摆上瓜子和糖。邻居也陆续来帮忙,有帮着烧水的,有帮着择菜的,院里热闹起来。
周睿城换了身新一点的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在院里招呼人,来来回回地递烟倒水。
有人打趣他:“睿城,新娘子呢?藏屋里舍不得让人看啊?”
周睿城笑:“等会儿就出来了。”
屋里,周母正给林一一梳头。她不会梳什么花样,就给她扎了两个小辫,系上红头绳。
林一一穿着那身大红衣裳,领子立得整整齐齐,整个人像从年画上走下来的。周母看了半天,眼圈又有点红,背过身去擦了把脸。
林一一抬头看她:“你哭啦?为什么呀?”
周母说:“没哭,灰迷了眼。”
林一一“哦”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个手绢——那是她前两天自己用碎布缝的,针脚歪七扭八——递过去:“给你擦。”
周母接过来,攥在手里,半天没说话。
拜堂是在堂屋里。没有花轿,没有唢呐,就是三桌近邻亲戚,挤在屋里院里看热闹。周睿城牵着林一一从屋里出来。
林一一走路带风,一点新媳妇的羞怯都没有,看见满院子的人,还笑着挥手,跟见老熟人似的。
院里有人笑:“这新媳妇倒大方。”
周母在旁咳嗽一声,林一一立刻放下手,乖乖跟到堂屋正中央。
拜堂很简单,司仪是周睿城的大伯,喊了三声。周睿城和林一一对着天地、对着周母鞠躬。
周母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她等这一天等了半辈子,可新娘子到底不是她盼的模样。
她强忍着没掉泪,只点了点头,说:“起来吧。”
林一一站起来,转头看周睿城,小声问:“这就完了?”
周睿城也小声回:“完了。”
林一一说:“那我是你媳妇了?”
周睿城笑:“对,是我媳妇了。”
林一一就傻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满院的人都被她这笑逗乐了。
周睿城的大伯说:“你小子有福气,新娘子一看就没心眼,以后日子好过。”
众人都笑,可也有人笑得不那么善意。
院门口站着两个女人,是周家的远房亲戚。其中一个叫赵秀娥,四十来岁,嘴碎,平时就爱东家长西家短。
她嗑着瓜子,上上下下打量林一一,嘴角撇着,跟旁边人说:“你看那新媳妇,眼珠不转,笑也傻乎乎的,怕不是个傻子吧?”
旁边那人忙拽她袖子:“你小点声!”
赵秀娥声调一点没压:“我又没说错。周睿城多好个后生,咋娶这么个媳妇?听说连自己老家在哪儿都说不清楚,别是从哪个山沟里捡来的吧?”
声音不算大,可院里突然静了下来。
大家都听见了。
周睿城脸上的笑也收了,正要开口,却见林一一已经动了。
谁都没看清她是怎么过去的。
只见红影一晃,林一一已经到了赵秀娥跟前。
她也不说话,伸手一抓,正抓在赵秀娥胳膊上。赵秀娥“哎哟”一声,手里瓜子撒了一地。林一一另一只手拽住她坐着的板凳,胳膊一抬——
赵秀娥连人带凳子,整个被端了起来。
满院子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林一一稳稳端着那板凳,像端了盘菜似的,走到院门外,轻轻一放——说是轻轻,可赵秀娥已经吓得腿软了,从凳子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再说一句,”林一一低头看着她,声音不大,“我连人带板凳给你扔河里去。”
赵秀娥嘴张得老大,半天说不出话。她不是没见过凶的,可没见过一句话没说完,直接把人端出来的。这新媳妇的手劲,大得邪乎。
林一一拍拍手,转身走回院里。
周睿城站在堂屋门口,手还保持着想拉她的姿势,脸上表情复杂。林一一走到他面前,仰头说:“她笑话我,我扔出去了。”
周睿城嘴唇动了动,说:“……嗯,扔就扔了吧。”
他想说,“你那是端出去的吧。”
周母站在旁边,嘴张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终于明白,这傻媳妇不是好惹的。以后街坊邻居,怕是没人敢再说三道四了。
赵秀娥被两个女人扶进来,腿还软着,嘴里嚷着要回去。周氏赶紧过去打圆场,抓了把糖塞她手里,说:“她嫂子,别跟个孩子计较。她这儿不大好使。”说着指了指自己脑袋。
赵秀娥嘴瘪着,想要哭,又哭不出来,最后只跺了跺脚,扭头走了。
院里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再乱说话。周睿城的大伯干笑一声,说:“好好,新媳妇有脾气,能管家。来来来,开席!”
气氛又热闹起来,可这次没人再敢拿新娘子开玩笑了。大家闷头吃菜,偶尔瞟一眼林一一,见她吃得香甜,还主动给周睿城夹菜。
周母坐在一旁,看着这画面,心里忽然松快了些。
这傻媳妇,虽说不懂人情世故,可她护着自己儿子,眼睛里全是他,这比什么都强,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家暴,自己老儿子是不是她对手。
酒席散后,周睿城和林一一回了屋。
红蜡烛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林一一坐在炕沿上,晃着两条腿,东看西看。
周睿城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一口喝干,说:“这屋以后咱俩住?”
周睿城说:“对,这是咱们的婚房。”
林一一说:“那我要把窗户纸换了,我看见外头有只花猫,它说它冷。”
周睿城一愣:“它说它冷?”
林一一认真点头:“它说的。”
周睿城看着她,心里好笑。这丫头一天天的,不是跟鸡鸭讲话,就是能听懂猫说话的 。
“行,明天给它搭个窝。”他说。
林一一笑了,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周睿城,你真好。”
周睿城心里一动,伸手想摸她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只笑了笑:“以后不用叫全名,叫睿城就行。”
林一一摇头:“周睿城好听。”
周睿城无奈:“那随你。”
他脱了外套,在炕另一头躺下。林一一也不动,就坐着看他。周睿城说:“不睡?”
林一一说:“睡,我睡你旁边,保护你。”
周睿城笑了:“好,你保护我。”
林一一这才躺下来,脸朝着他,眼睛还睁着。
周睿城说:“闭眼。”
林一一就闭上眼。没一会儿,她又睁开,说:“周睿城,你是我一个人的。”
周睿城没说话,只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不大,却满是薄茧。
他慢慢握紧,说:“我知道。”
林一一满意了,重新闭上眼。这一回,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又轻又稳。
周睿城却醒着,借着跳动的烛光,看了她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