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出这句话，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除了他，又能是谁？

李牧有些寂寥地摆了摆手，侧过脸，将视线投向那四十五度角的天空，目光悠远。

“不过是看此间月色，偶有所感，随口一说罢了。”

“让如是姑娘见笑了。”

柳如是心头一震。

这副姿态，这句轻描淡写，哪里是装腔作势，分明是真正立于山巅，看尽千帆后的寂寞与超然。

原来，传闻都是假的。

什么京城第一败家子，什么不学无术的草包。

一切，都是他披上的一层保护色！

是为了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更好地活下去。

柳如是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因仇恨而积郁多年的浊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尽数吐出。

她那颗早已沉寂如死水的心，重新剧烈地跳动起来。

每一次跳动，都带来一股名为“希望”的滚烫暖流。

她明白了。

能作出此等千古绝唱之人，其胸襟与智慧，岂是凡俗能够揣度？

他说的帮忙复仇，或许真的不是一句空话。

她再次开口，声音里褪去了所有的质问与轻蔑，只剩下一种近乎谦恭的请教。

“你……公子，打算如何帮我？”

李牧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平静。

他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张承此人，有两个死穴。”

他伸出两根手指，“一，贪财。二，好色。”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冷静。

“对付这种人，不需要千军万马，甚至不需要动用定国公府的力量。我们只需要三样东西。”

“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诱饵，一份让他无法抵赖的罪证，和一个引爆全城的舆论契机。”

柳如是凝神细听，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李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两下，“第一步，诱饵。这个诱饵，就是如是姑娘你。”

“我会为你造势，让你成为京城所有男人眼中最想得到，却又最得不到的女人。张承也不例外。”

“他越是得不到，就越是心痒难耐。等到时机成熟，你便可放出风声，假意应允他的邀约。”

“第二步，取证。张承生性多疑，但在他自以为即将得手，志得意满之时，防备心会降到最低。”

“你需要在与他虚与委蛇的过程中，诱导他亲口说出当年构陷柳尚书的罪行。”

他顿了顿，看向柳如是，眼神变得锐利。

“我会事先在约见的房间里，安排好最顶尖的画师和言官。”

“画师会画下他得意忘形的丑态，言官则会将他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形成供状。”

“第三步，绝杀。就在张承以为即将得偿所愿，对你动手动脚的瞬间，我会带着官方力量破门而入。”

“人赃俱获，又有他亲口招认的供状。届时，天子脚下，舆论哗然，就算他背后的人想保他，也无力回天。”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大胆周密。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人性的弱点上，听得柳如是心惊肉跳，却又热血沸腾。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那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仇人，在最得意的时候，从云端坠入地狱的凄惨模样。

大仇得报的曙光，从未如此清晰地照进她黑暗的人生。

她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缓缓后退一步，对着李牧，郑重其事地敛衽下拜，行了个万福大礼。

“若公子真能助如是报此血海深仇……”

她的声音哽咽，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如是这条性命，便是公子的！区区代言，何足挂齿！”

李牧坦然受了她这一礼，将桌上那个锦盒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特制的香皂，你从今日起便开始使用。”

“三日后，京中有一场‘兰亭雅集’，到时候，我会让你成为全场最瞩目的焦点。那便是我们计划的第一步。”

柳如是珍而重之地收下锦盒。

事情谈完，李牧站起身，准备告辞。

临走前，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这间阁楼。

陈设虽雅，但只有一盏孤灯，光线昏暗，将柳如是那张绝美的脸庞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阴影里。

他随口说了一句。

“姑娘这屋子太暗了，光线不好，既伤眼睛，也配不上你的绝代风华。”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柳如是的身子，却在原地轻轻一颤。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掌毫无防备地触碰了一下。

这么多年，来见她的男人，王公贵族，文人骚客，数不胜数。

他们赞她的美貌，叹她的才情，觊觎她的身体。

却从没有一个人，关心过她屋里的光线，会不会伤了她的眼睛。

这种不带任何欲望，纯粹的关怀，像一道微光，瞬间穿透了她层层包裹的坚冰，照进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她望着李牧离去的背影，那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的青衫身影，此刻在她眼中，却变得无比可靠，无比安稳。

眼神中，崇拜、感激、依赖……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抹坚定。

……

李牧走出醉仙楼，外面的喧嚣与房间内的静谧仿佛两个世界。

他呼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脸上温和儒雅的表情敛去。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扳倒大司农张承这件事是一石三鸟。

其一，柳如是这颗棋子，算是彻底收服了。

她不仅是未来香皂打入上流社会的一张王牌，更是他安插在京城权贵圈里的一双眼睛和耳朵。

其二，张承是首辅凌安的政敌之一。自己帮他除掉一个对手，这份人情，凌安必须得认。

毕竟事情发生了，日后自己与凌霜月的事情，这位“准岳父”的态度，想必也会有所松动。

其三，张承主管农桑，未来自己想要打造的商业帝国想要涉足粮食、布匹等民生根本，此人必然是一个巨大的政治障碍。

提前扫清，百利而无一害。

这笔买卖看似是帮柳如是复仇，实则每一步都在为他自己的未来铺路。

血赚。

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消失在京城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