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院子里,钱箱摞成了小山。
小满和新招来的几个伙计蹲在地上,将一堆堆铜钱和碎银子归类码放,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近乎梦幻的亢奋。
只有李牧,独自坐在石阶上,手指划过一枚冰凉的银锭,眉宇间却不见喜色。
“少爷,我们……我们发财了!”
小满捧着一小串刚穿好的铜钱,跑到李牧跟前,献宝似的递给他,“您怎么好像不高兴?”
李牧掂了掂那串铜钱,又把它放回小满手里,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今天来排队的,你可曾见到一顶八抬大轿?可曾见到任何一家侯府、相府的管事?”
小满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
抢购的人群虽然疯狂,但大多是些富裕些的商户、管家、或是小家碧玉派来的丫鬟,真正的高门大户,确实一个都没有。
“这……”小满不解。
李牧站起身,踱到那堆钱箱旁,脚尖轻轻踢了踢箱子,发出一声闷响。
“我们的香皂,被我的名声拖累了。”
他看着小满,解释道:“小满,你记着,京城里那些真正的贵人,他们买的不是东西,是脸面,是格调。”
他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让一位侯爵夫人,或尚书千金,在手帕交的聚会上承认自己身上的清香是用了我这个‘京城第一败家子’做的东西。”
“这比让她们承认自己偷了人还难受。”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只知道,少爷说的,一定是对的。
李牧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变得清晰有力:“所以,我们的产品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我这个‘创始人’的形象。”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结论。
“我们必须找到一个能代表‘品味’、‘风雅’,能让京城所有贵妇千金都去仰望、去模仿的人,来为我们的香皂站台。”
一个伙计壮着胆子问:“少爷,那……那得是什么样的人啊?”
李牧的目光投向了京城最繁华,也最纸醉金迷的那片烟柳之地。
良久,他缓缓吐出三个字:“柳如是。”
院子里瞬间死寂。
“不行不行!”小满第一个反应过来,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少爷,那可万万不行啊!”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柳如是姑娘,那可是醉仙楼的头牌!”
“听说她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城所有文人墨客的梦中仙子。”
“而且她卖艺不卖身,等闲的王公贵族想听她弹一曲,都得看她心情,我们怎么请得动她呀?”
李牧笑了笑,走到众人中间,压低了声音。
“因为别人能给她的,只是金银。”
“而我,能给她复仇的希望。”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李牧道出了一个早已被尘封的旧案。
“你们只知她是第一名妓,却不知她是三年前被满门抄斩的前户部尚书柳承源的独女。”
“当年柳尚书清查国库账目,动了当朝大司农张承的钱袋子,被其反手构陷了一个‘私通外敌’的罪名。”
“圣旨下来时,柳家上下七十二口,人头落地。而柳如是,因当时正在城外普陀寺为母祈福,才侥幸逃过一劫。”
“她为报这血海深仇,隐姓埋名,自卖醉仙楼,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接近那些权贵,找到张承的罪证。”
一番话,听得小满和伙计们目瞪口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那位名动京华、仙子般的人物,身上竟背负着如此惨烈的过往。
“所以,”李牧总结道,“我要给她的,不是钱,是一把能刺穿仇人胸膛的刀。”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的震撼,转身回房。
片刻后,李牧换下沾染了皂液味道的旧衣,穿上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
虽显朴素,却多了几分书卷气。
他从一批刚制好的香皂中,挑了块品相最好的,用一个锦盒装好,揣入怀中。
这块是试验中加入了少量玫瑰精油的特供版。
做完这一切,他独自一人,朝着那全京城最销金的温柔乡——醉仙楼走去。
醉仙楼,楼高三层,飞檐斗拱。
门口车水马龙,往来皆是衣着光鲜的富家公子、文人雅士。
李牧一身青衫,夹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膀大腰圆的龟奴拦了下来。
“去去去!”那龟奴认出了他,满脸鄙夷,“这不是李大少爷吗?我们这庙小,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您还是去别处败家吧,别脏了我们醉仙楼的地界。”
李牧不恼不怒,从怀里取出一小块未经包装的普通香皂,塞进龟奴手里。
“大哥辛苦,拿着这个。”他的语气平淡,“拿回家给嫂夫人洗衣裳,能省下不少力气。”
龟奴一愣,下意识地捏了捏手里的东西,滑腻坚硬,还带着一股清香。
就在他愣神之际,李牧向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说的。
“进去,替我给柳如是姑娘传一句话。”
“就说,故人之后李牧,有一桩生意,关乎她的身家性命和血海深仇,要与她单独谈。”
龟奴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本想将李牧轰走,可“身家性命”、“血海深仇”这八个字,像八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在这烟花之地迎来送往,他比谁都清楚,有些话,绝不能当玩笑听。
这地方,死个人比死只鸡还寻常。
眼前这败家子眼神深邃,不像传闻中那般草包。
万一……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他掂了掂手心这块价值不菲的香皂,又看了看神情自若的李牧。
犹豫再三,龟奴咬了咬牙,转身进了楼。
赌一把!
如果如是姑娘不见,或是发怒,自己再出来把这小子赶走也不迟。
醉仙楼三楼,天字一号雅间。
沉香袅袅,纱幔低垂。
一位白衣女子端坐于古琴之后,素手拨弦,琴音如流水,清冷幽怨。
这女子正是柳如是。
门被轻轻叩响,先前那名龟奴躬着身子走了进来,将李牧的原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他说,故人之后李牧,有一桩生意,关乎您的身家性命和血海深仇,要与您单独谈。”
“铮——”
柳如是拨弦的右手猛然收紧,一根琴弦应声而断,在她白皙的手指上勒出一道血痕。
她那张清丽绝伦,带着化不开哀愁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震惊与警惕。
李牧……
京城第一纨绔,定国公府的耻辱,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过。
可那后半句话……
龟奴看着柳如是骤变的脸色,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柳如是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让他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