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姨敲门进来的时候，陶思鹿正坐在梳妆台前描眉。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眉眼已经画了七分，唇上薄薄涂了一层豆沙色口红，头发还没盘，松散地垂在肩后，发尾微微打着卷。

她今天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方领口，锁骨线条露出来，肩颈修长，耳上坠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周姨端着杯温水放在梳妆台边，声音带着笑意："陶小姐今晚真好看。"

陶思鹿放下眉笔，偏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是裙子好看。"

裙子是三天前送来的，傅宴年的助理亲自拎着礼盒上门，说傅总交代"周六晚宴穿"。

陶思鹿打开盒子的时候愣了一下——墨绿色丝绒，腰线收得极好，裙摆垂坠感十足，一看就是高定。

她没有问傅宴年为什么选这个颜色，只是试穿的时候站在全身镜前转了一圈，觉得确实衬肤色。

周姨退出去之后，陶思鹿把头发利落地盘起来，留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又从首饰盒里挑了一对珍珠耳钉——款式很素，正好衬这条裙子。

她站起来最后检查了一遍，裙长及踝，没有走光的风险，领口虽然方但不低，得体又不死板。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陶思鹿拿起手包，踩着高跟鞋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看见傅宴年站在玄关，黑色西装，白衬衫，领结打得一丝不苟。

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的线条被玄关灯切出明暗分界，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正从楼梯上下来的她身上。

他看了两秒。

那两秒里傅宴年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然淡淡的，但眼睛在她墨绿色的裙摆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把手机揣进裤袋，朝她伸出手："走了。"

陶思鹿把手放进他掌心，指尖微凉，他的掌心倒是暖的。他握了一下，没松开，就这样牵着她出了门。

车已经等在院子里，黑色宾利，司机拉开后座车门。

傅宴年先让她坐进去，自己随后弯腰进来，坐在她旁边。

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内的世界和外面隔开了，皮革和冷杉木调的车载香氛裹上来，温度刚好，不冷也不闷。

车子驶出别墅区，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橙黄色的光隔着玻璃映在傅宴年侧脸上，明明暗暗地变幻着。

陶思鹿偏头看着窗外，没说话，傅宴年也没有开口的意思，他腿上交叠着，一手搭在膝盖上，另一手拿着手机在回消息，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衬得眉骨格外分明。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开来，但并不让人难受。

三年了，她早就习惯了他这种不说话的状态。傅宴年不是那种会在车上跟她闲聊的人，偶尔在私密场合他话会多一些，但大部分时候他惜字如金，能用"嗯"解决的绝不说第二句。

陶思鹿也不觉得需要找话题。

她安静地靠着椅背，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城市夜景一一掠过。这座城市的夜晚总归是漂亮的，高楼上的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远处的地标建筑打着蓝色的轮廓光。

她看了很久，直到车拐进一条林荫道，路灯暗下来，车速减慢。

到了。

酒店门口铺着红毯，两排长枪短炮的媒体被隔离带拦在两侧，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

傅宴年先下车，绕到她那侧替她拉开车门，然后把手伸过来。

陶思鹿搭着他的手下车。高跟鞋落地的一瞬间闪光灯密集地朝他们涌过来，她条件反射地微眯了一下眼，但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僵也不过分灿烂，头微微偏向傅宴年那边，手臂自然地挽进他的臂弯。

傅宴年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带着她往入口走。

红毯不长，但走在上面的时候时间被拉得很慢。

陶思鹿能感觉到那些镜头隔着空气扫过来，能听见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

"那是傅宴年吧？""旁边那女的谁啊？""没见过，不是林家的那位吧……""傅总换人了？""……"

她面不改色地走，嘴角弯着的弧度分毫不动。

三年里她陪傅宴年出席过五六次这种场合，早就练出来了。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挽紧他的手臂，什么时候该识趣地退到旁边让他跟别人谈正事。

她配合得恰到好处，不会多嘴，不会抢镜，也不会拖后腿。

进到宴会厅之后闪光灯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香槟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和此起彼伏的寒暄。

厅很大，穹顶的水晶灯流泻下来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了一层。

傅宴年刚一进来就有人迎上来，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西装口袋里别着块手帕，笑容满面地伸手："傅总！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上次华新的案子我还没当面恭喜您呢——"

傅宴年松开陶思鹿的手臂，伸手跟对方握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公式化的笑："王总客气了，小生意。"

陶思鹿在这种时候会自动退后半步，给他留出社交空间。

她站在他侧后方，手包捏在身前，脸上挂着得体安静的微笑，目光礼貌地扫过周围。

余光里看见王总身边的年轻女伴正拿眼睛打量她，从上看到下，又看回去，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评估意味。

陶思鹿的视线淡淡地迎过去，弯了弯嘴角，然后自然地移开了。

那种眼神她见得多了。傅宴年公开场合带出来的女伴，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这又是哪里来的小明星"或者"傅总换口味了"。

没人会在意她是谁，她也不需要被在意。

她的任务就是站在傅宴年身边，不给他丢人，不惹麻烦，笑得好看。

仅此而已。

傅宴年跟王总聊完，又有别人过来打招呼。一个接一个，陶思鹿就站在他身侧，偶尔有人把话题引到她身上，问她"这位是"，傅宴年就简短地回一句"我女伴"，然后自然而然地转回正题。

"女伴"。

两个字，轻飘飘的，什么信息都没有。

陶思鹿配合着那个词的分量，既不因为被介绍而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也不因为轻慢而显出任何不满。

她只是笑，端端正正地笑，像一株被移到花瓶里供人观赏的墨绿色植物，安静，漂亮，且不影响任何人交谈。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傅宴年被几个老总拉去旁边谈事，陶思鹿得了空，端着一杯气泡水走到落地窗边。窗外是酒店的户外花园，喷泉池在灯光下泛着粼粼的水纹，夜风吹进来的时候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潮湿气味，比宴会厅里混着香水和热气的空气舒服多了。

她靠窗站着，喝了口水，高跟鞋站久了脚有点酸，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你是傅宴年带来的吧？"

身后响起一个女声。陶思鹿转身，看见一个穿着红色亮片裙的年轻女人端着香槟走过来，妆容精致，笑容灿烂，但眼睛里那种审视的意味藏不住。

陶思鹿点头："您好。"

"我是林家的，林知薇。"女人伸出手，笑得像猫，"傅宴年跟我姐订过婚的，你不知道吧？"

陶思鹿握住她的手，力道不重不轻，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听说过。"

林知薇歪了歪头，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墨绿色的裙子和珍珠耳钉上各停了一下："裙子很好看，不过傅宴年以前带出来的女伴可都是穿高定的——你这件应该也是吧？"

陶思鹿笑了，语气平缓："是的。"

林知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这时傅宴年的声音从几步之外传过来："思鹿。"

陶思鹿转头，看见傅宴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谈完了事，正朝她走过来。

他走到她身边，先是随意地扫了林知薇一眼，然后目光落回陶思鹿脸上，抬手很自然地把她耳边垂下的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耳廓的一瞬带着暖意，陶思鹿微微偏了偏头，没躲。

"走了。"他说，看也没看林知薇第二眼，牵起陶思鹿的手腕往另一个方向走。

陶思鹿被他带着穿过人群，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感觉到身后林知薇的目光一直追着他们，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后背上，但她没有回头。

走到香槟塔旁边的时候傅宴年松开她手腕，从路过的侍者托盘上拿了两杯香槟，递给她一杯。

陶思鹿接过来，低头看着杯子里细密的气泡慢慢往上浮，忽然听见傅宴年开口。

"林知薇跟你说什么了？"

她抬头，傅宴年正微微侧身看她，手里的香槟杯晃了晃，酒液在灯下折射出一圈琥珀色的光。他表情平平的，语气也平平的，但陶思鹿跟他待了三年，隐约听出那平淡底下有一点极淡的在意。

"没说什么，"她摇头，"打了个招呼而已。"

傅宴年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他什么也没找到。陶思鹿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安分、配合、不越界。

她冲他举了举杯，抿了一小口香槟，气泡在舌尖上噼里啪啦地炸开，微甜的，带着一点涩。

傅宴年收回目光，也喝了口酒，不再追问。

晚宴后半程陶思鹿被安排坐在傅宴年旁边的位置上。

同桌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谈的无非是股票、地皮、项目，陶思鹿安静地吃菜，偶尔有侍者来倒酒她就微微颔首致谢。

整个过程她一共说了不到五句话，每一句都是必要的、客气的、挑不出错的。

傅宴年在桌上也不怎么跟她互动，但他会不动声色地把转盘上她够不到的那碟蟹粉豆腐转过来，会趁别人不注意把她面前凉了的汤换掉。

陶思鹿注意到了，但也没说什么。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上车之后傅宴年松了松领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眉间有一点倦意。

陶思鹿坐在他旁边，偏头看着窗外倒退的夜景，车里依然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微声响。

过了大概十分钟，傅宴年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开："今晚累不累。"

陶思鹿转回头看他。他依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喉结在领结上方微微动了一下，睫毛在脸上投了薄薄一层阴影。

"还好。"她说。

傅宴年睁开眼，偏头看向她。车窗外明灭的光线在他脸上不断变换，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锁骨、到耳垂上的珍珠耳钉，最后落回她眼睛。

"林知薇那个人嘴巴不饶人，"他说，"下次她再找你，不用理。"

陶思鹿怔了一秒，然后弯起嘴角："知道了。"

傅宴年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

车子平稳地驶过跨江大桥，桥上的灯一盏一盏从车顶滑过去，光影流转间陶思鹿看见车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两个人的轮廓——一个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一个安静地坐在旁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她垂下眼，把视线收回到自己膝盖上。

手包里手机震了一下，她悄悄拿出来看，是林知意发来的消息："大小姐今天陪傅先生出席晚宴啦？我看到朋友圈有人发了照片，你可真好看！"

陶思鹿嘴角弯了弯，打字回过去："他才是主角，我就是个背景板。"

林知意秒回："屁！我姐妹站那儿就是全场最美背景板！对了，周六画展别忘了哈！"

陶思鹿回了个"好"，把手机塞回手包。车子在这时停在了别墅门口，傅宴年睁开眼，自己下了车，然后绕到她那侧拉开车门。

陶思鹿踩上地面的时候脚踝崴了一下，他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胳膊，力道稳稳的把她拽了回来。

"小心。"

他低头看她，掌心隔着丝绒布料扣在她小臂上，温度传过来，有点烫。

陶思鹿站稳之后他松了手，转身往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晚上要不要吃宵夜。"

陶思鹿站在夜风里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嘴角弯了弯："你今天怎么忽然——"

"不吃算了。"

"吃。"她快走两步追上他，并肩走到门口，"让周姨煮碗面吧。"

傅宴年侧头看了她一眼，月光底下他眉眼的线条终于柔和了一些，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比宴会上那些公式化的弧度真实得多。他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玄关的暖黄灯光落下来，把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拉长在走廊地板上。周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傅先生，陶小姐，要不要——"

"煮两碗面。"傅宴年说。

"好嘞！"

陶思鹿低头换鞋的时候余光看见傅宴年正站在她身后，单手解着领结，目光不知落在哪个方向。

她的视线从他松开的领口、微敞的衬衫领、微微滚动的喉结上扫过，又收回来，盯着自己脚上那两只高跟鞋的鞋尖。

她用脚尖把鞋摆正，并拢，然后在心底轻轻吐了口气。

三年了。

今晚她依然是傅宴年的女伴——一个漂亮的、安分的、不需要被记住名字的背景板。她配合得完美，也从未奢望更多。

但在回来的车上，他说"下次她再找你，不用理"的时候，语气里那一丁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在意，让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就那么半拍。

陶思鹿把拖鞋穿好，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安然的笑意。

她转身往餐厅走，听见身后傅宴年的脚步声跟上来，不紧不慢的，和她之间始终隔着那一拳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