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晖走进办公室，习惯性地往科长办公室那边瞟了一眼。

门还是关着的。

"科长还没回来？"林晖把包放下，随口问了一句。

对面的小孙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嘴巴上说"嗯，还没回来呢"，但那双眼睛分明在说——

别等了，回不来了。

林晖心里咯噔一下。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昨天没整完的报表。手指搭在键盘上，脑子里却在飞速转着别的事。

电视剧里节奏快，几个镜头就切过去了，可现实中一个区发改局多大的油水？

丁义珍在开发区经营这么多年，下面这些人能干净得了？

科长回不来了。

副局长回不来了。

局长估计也悬。

林晖往椅背上一靠，本能地想瘫个葛优躺，腰刚弯下去一半，猛地想起来这是管委会大楼，赶紧一个激灵坐直了。

好险好险。这地方跟菜市场可不一样。

他端起茶杯假装喝水，然后坐直了开始工作。

虽然这几天局里工作停了一阵，但是机关里永远不缺事，不管有用无用，每天加班到7,8点是常态。

看着手上的报表，林晖感慨，家里没他想的这么弱啊。不说通过遴选，这个主要还是靠自己。

就说发改局投资科这个部门，可是实权部门，是开发区的核心科室，开发区招商引资的第一道关口。

核心功能说白了就四个字：项目立项。

从建议书到可行性研究报告再到概算，全走投资科审。

固定资产投资归你管，重点项目考核归你考，项目资金争取归你跑，项目推进对接还是你。

说白了，一个项目从生到死，投资科都插得上手。

好家伙。

能把他林晖弄进这个部门来，那可不是一般的关系。自己走的这关系，似乎比想象中要深啊。

他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小孙。

小孙二十七八岁，长得白白净净的，戴着副眼镜，看起来就是那种老实巴交的科员。

但林晖现在越看他越觉得不简单。

从"追到了机场都没抓住"，到早上那眼神又精准传达了"别等了，回不来了"。

能进区发改局投资科这种实权部门的，有一个算一个，谁家没点门路？试用期的公务员他都不敢小瞧，说不准背后站着谁呢。

他穿越前最怕的就是这种人际关系网。

你永远不知道对面那个戴着憨厚眼镜的年轻人，他二舅是谁，三姑父是谁。

你永远不知道你今天说的哪句话，明天会传到谁的耳朵里。

现在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林晖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整理手头的报表。

不管怎么说，班还得上。

埋头干了一上午，倒也风平浪静。

没有人来找他麻烦，也没有人来套他话。现在都处于明哲保身阶段，连大串门都没人来了。

林晖强迫自己专注于那些数字和表格，试图把开发区的投资数据整理得清清楚楚。

下午四点半，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林晖松了口气，心想今天就这么过了？还行，挺好的，低调做人果然是对的——

电话铃响了。

"喂——小林啊！请你带上昨天开会的材料，来306办公室一趟。"

老张头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林晖心里咯噔一声。

得，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整理好桌上的材料，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外走。

走廊不算长，但林晖觉得每一步都走在放大镜下。

迎面走来一个不认识的同志，他下意识地点头微笑，对方也点头微笑。

走了两步他又遇见一个，继续微笑。走了两步又来一个……

林晖脸都快笑僵了，心里却在纳闷。

不对劲。

他穿越之后，感觉自己的直觉比以前敏锐了许多。

不是那种玄学的第六感，而是对别人的微表情、语气、肢体语言，似乎多了一层本能的解读能力。

就比如刚才第一个迎面走来的眼镜男，那人嘴在笑，眼角的纹路却没动。

那是职场标配的礼貌性假笑，谁也不会当真。

第二个人走得比较慢，经过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半秒。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羡慕。

不是恶意，就是那种"你小子好运气"的酸味儿。

第三个人更微妙。她笑得很标准，但嘴角压得很紧，眼神里有一道极快的光闪过。

林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是嫉妒。而且藏得很深的那种。

还有一个他压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经过的时候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下巴微抬，目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像是在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苍蝇。

不屑。

都是体制内的老油条，面上的功夫一个比一个做得好。

要是搁以前，他根本不可能看出这些门道。但现在他多少能感觉出一丝门道。

林晖心里一阵发凉。

这鬼地方。

他不敢再多想，加快脚步走到306门口，抬手敲门。

"咚咚咚。"

"进来——"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刚收拾得干净利落。一张老式的深棕色办公桌，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文件和文具，没有一丝多余的杂物。

墙角立着一面党旗，旁边挂着一幅字"清正廉洁"，笔锋刚劲。

张局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老花镜，正低头看一份材料。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林晖赶紧端正好姿态："张局！"

张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晖坐下来，把材料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张振国。

五十六七岁的样子，花白的寸头，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肩膀很宽，坐在那里给人一种稳如泰山的感觉。

退伍军人转业，在发改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从基层一路干到现在。十年前调到投资科当科长，后来提的副局长，一直干到今天。

军人作风，做事耿直，守规矩，正派。

但也因为太正派了，跟丁义珍那帮人格格不入。

丁义珍平步高升的时候，他在原地踏步，一步步被边缘化。这几年基本就是在搞党建和工会，核心业务挨不着边。

这次赶鸭子上架，实在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局里上上下下牵涉的人太多了，能用的老人就剩他一个熟悉业务流程的老同志。组织上只好让他临时主持工作，起码不能让开发区的投资业务崩盘。

张振国自己也清楚，他就是个过渡人物。

迟早有一天，这个位置会被各路牛鬼蛇神抢个头破血流。

但他也不在乎，他再有两年就退了。能把摊子守好，临退休前升一级，混个正处级待遇，回家带孙子，比什么都强。

问题是，守摊子也得有人替他守。

他昨天回到办公室之后，把局里上上下下的干部名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看完了，沉默了。

这些年他在发改局就是个摆设，没人把他当回事，也没人往他身边凑。

他也没有自己的人脉，更没能力往这个部门里安插自己的人。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个等退休的老头，没人攻略他，也没人巴结他。

直到昨天，他临危受命接手全局工作，才发现。

放眼望去，全是丁义珍的人。

不，不能说全是丁义珍的人。

应该说，大部分人的工作方法和态度，跟丁义珍是一脉相承的。你没法说他们有什么大问题，但用起来心里不踏实。

他需要一个自己能掌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