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局思来想去，印象中也就林晖这小子还算干净。

才调来没两天，工作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昨天在会上表现也不错，嘴皮子利索，脑子转得快，而且那份报告的内容。说实话，他这个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发改都没听过那些新东西东西。

他不信那是投资科那帮人搞出来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林晖自己肚子里有货。

于是张振国连夜调了林晖的档案。

商务部派驻京州专员办公室（正厅级），国务院直属系统，正儿八经的中央派出机构。

跟京州当地官场八竿子打不着。

再看家庭情况，父亲经商，母亲退休教师。祖籍江南。

林家。

这姓在江南几百年都是望族，大大小小几十个分支，遍布南方各省。林晖是哪个林家的？

这谁也说不清，但能把他从部委驻省办弄到区发改局来，肯定不是普通人家。

至少能在京州使上力。

张振国把档案合上，心里大概有了谱。

有背景，有来历，跟京州本地官场没牵扯，这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人。

当然，在这之前，他还得亲自试试这小子的深浅。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场谈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嗡嗡的声音。

张振国靠在椅背上，一副老花镜搁在鼻梁上，不紧不慢地翻着手里那份报告。

他不说话，林晖也不敢开口。

就这么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

张振国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年轻人，沉得住气，没有那种急于表现的浮躁感。在他这种退伍军人的目光注视下，还能坦然对视，没有躲闪没有胆怯——有胆识。

林晖心里此刻想的却是——

这老头昨天拉我去当炮灰，然后把我推出去挡枪，贼不厚道。

今天又想干嘛？太不够意思了。

"小林啊——"

张振国终于开口了，手里拿着那份报告，是昨天会议的原稿。

"昨天的报告我看了。怎么里面写的内容，跟你昨天在会上说的，有些不太一样啊？"

林晖心里早有准备。

"张局，您手上那份是年初的旧版本了。"他一边说，一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崭新的材料，

"科长让我们根据新的发展形势修订过，我们全科加班改了两天，统一了意见。但还没来得及给领导阅示，就出了那事……昨天太急了，就拿新版出去汇报了。您看——"

他把新报告双手递了过去。

科长？科长怕是要进去了，所有人避之不及，永远不会有人去核实。

出了篓子连夜找补，这点工作能力还是有的。

张振国接过报告，翻了几页。

内容确实比旧版的丰富了不少，而且多了一些他不太看得懂的新词——什么"智能制造""工业互联网""数字孪生"之类的。他皱着眉头看了几段，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林晖。

"这些东西……你写的？"

"科里大家一起研究的。"

"研究得挺深啊。"张振国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又翻了几页，"这个东西，我有些地方看不太明白。你给我说说，这个'数字孪生'是个什么东西？"

林晖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张局，数字孪生就是……用数字化手段，给实体工厂建一个一模一样的虚拟模型。通过传感器实时采集数据，可以在虚拟模型上模拟生产……简单说，就是先'试'一遍，没问题了再真干。"

张振国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虽然他没完全听懂，但林晖回答得流畅自然，措辞笃定，不像是临时编的。

他又翻了翻报告，随口挑了几个问题。

林晖对答如流，条理清晰。

张振国心里越来越满意。

很好！虽然我不太懂这年轻人说的是什么，但听起来很厉害。

他放下报告，换了个话题。

"小林啊，没想到你对互联网、智能化发展这块还挺了解的。年轻人就是不一样，有想法。"

"张局，我哪有这个本事。"林晖赶紧谦虚，"当初在专员办的时候，单位视野比较开阔，领导水平高……我都是在领导的教导下学习了解的。"

反正部委那地方一年到头迎接检查汇报上万次，谁记得清哪句话是谁说的，李达康去都查不出真假。

张振国就吃这一套，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念旧，不吃独食。不像有些人，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林晖谦虚地笑了一下，没敢接话。

"你这些新材料，方向很不错。"张振国敲了敲桌面，"但是啊，……报告还是不够详细。数据维度不够全，还需要充实完善。另外，落地案例你得给我拿出几个来。

光说不练假把式，你要有实实在在的推进进展、要有的建设成果，小点没关系，最好有实实在在的落地项目。"

林晖点头："张局说得对，我回去就完善。"

"别急，还没说完。"张振国摆了摆手，"这份报告，达康书记很重视，你是听到的。当时会上书记专门点过名的……李书记还等着我们后续的汇报呢。

咱们得把这个事做好做实，最好有几个实在的落地案例出来……这样下次汇报，咱们才能交出点实际东西。"

林晖知道这事推不掉了，索性干脆地点了点头："张局放心，我一定尽全力做好。"

反正这是市委会议定下来的事，他想跑也跑不掉。

等干完了这茬，就老老实实当他的隐形人。

张振国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接下来，他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小林啊，你也看到了，咱们局这段时间不太平。

丁义珍这个腐败分子，辜负了党和人民的信任，把好好的发改系统搞得乌烟瘴气。

有些人，跟着他搞团团伙伙，搞利益输送，吃党的饭，砸党的锅。"

张振国说着说着，音调越来越高，说到最后，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啪！

桌上的茶杯震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腐败分子对国家、对人民、对财产的伤害，那是不可估量的！我就想问问那些人，你们摸着良心，对得起组织对你们的培养吗？对得起国家给你们的待遇吗？"

林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吓了一跳。

好家伙，怎么还有一堂反腐教育课？

但他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正襟危坐，连声附和："对，张局说得对……"

"我在这发改局干了二十年。"张振国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

"二十年前是什么样的？那时候我们开发区刚起步，一个项目从招商到落地，前前后后要跑十几个部门，盖几十个章。但那时候大家齐心协力，是为了把这个地方搞起来。"

"后来呢？后来出成绩了，有人就坐不住了。摘桃子的来了。丁义珍一来，上上下下全变了味。能干的不如会送的，会送的不如会舔的。我张振国不会那套，我就在角落里待着，一待就是十年。"

"十年啊，林晖同志。一个干部有多少个十年？"

林晖沉默了。

他能感受到这位老同志心里的苦，不是那种委屈的苦，是那种看着自己的心血被人糟蹋的憋屈。

"算了，不说了。"张振国摆了摆手，重新戴上眼镜，"说正事。"

他正色道："现在单位比较乱，你也看到了。但日常工作不能丢，开发区的投资任务不能丢。投资科是发改局的核心科室，工作不能停。在上级组织有明确安排之前——"

张振国顿了顿，目光直视林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