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看着沙瑞金这副稳稳端坐、连客套性的起身迎接都省去的姿态，心里明镜似的。

沙瑞金这是摆明了要拿省委书记的架子，把他这个新任省长纯粹当作下属来对待了，不然不会一进门就想来一个下马威。

孙连城脸上没什么表情，径自走到一旁的沙发前坐下，动作不疾不徐。

“瑞金同志，”

孙连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我就不客气了。”

沙瑞金正在伸手去拿茶杯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孙连城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孙连城连句“沙书记”都不叫，直接以“同志”相称，这孙连城……有点性格啊。

沙瑞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住眼底闪过的一丝不悦。

孙连城仿佛没看见沙瑞金那细微的表情变化，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适地靠在沙发背上，然后抬眼迎向沙瑞金审视的目光，面色依旧淡然。

“怎么了，瑞金同志，”

孙连城问，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嘛。”

沙瑞金放下茶杯，瓷器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扯了扯嘴角，摆摆手。

“没事。”

“连城同志第一天正式上班，就到我这儿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孙连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端详了一下沙瑞金的脸，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看瑞金同志你脸色这么难看，还以为你身体不舒服嘛。”

“瑞金同志，你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要注意保重身体啊。”

“省委书记这个职务，担子重，责任大，身体情况要是跟不上，可是很难长长久久地干下去的。”

沙瑞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沉。

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但面上还是维持着基本的镇定。

孙连城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可字里行间那点绵里藏针的意味，沙瑞金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窜起的那股不快。

“这就不牢连城同志你挂念了。”

沙瑞金的声音比刚才硬了几分。

“我身体好得很，每年体检各项指标都正常。连城同志，你这刚上班就急匆匆过来，该不会就是专程来关心我的身体状况吧。”

孙连城看着沙瑞金那副强自按捺的模样，心里那点原本打算跟沙瑞金交流工作的念头也淡了下去。

他原本想着，自己初来乍到，又是党政一把手之间的第一次正式工作碰面，总该有些基本的沟通和默契。

但现在看来，沙瑞金似乎并没有这个打算，或者说，他更习惯于一种居高临下的沟通方式。

既然对方先把姿态摆得这么高，那自己也没必要客气了。

“那倒不是。”

孙连城摇了摇头，语气转淡。

“我过来，主要是想知会瑞金同志一件事。”

沙瑞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省委办公厅这边，报到财政一笔款项申请，是用于将省委大院里的那个网球场，改建成篮球场的。”

“这笔申请，我给驳回了。”

沙瑞金的眼神凝了凝。

“驳回的理由呢。”

沙瑞金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理由很简单。

“那个网球场，我昨天就任的时候看了一眼，维护得很好，地面平整，网子也没坏，完全在正常使用状态，根本没有到需要修缮或者改建的程度。”

“既然好好的，为什么非要花一笔钱去改建？”

“几十万的经费，虽然不算天文数字，但那也是国家的钱，是纳税人的钱。每一分钱，都应该花在刀刃上，花在真正需要的地方。”

他顿了顿，继续道。

“所以，我希望瑞金同志，能跟你们省委办公厅的相关工作人员交代一下。”

“让大家把心思多花在实实在在的工作上，不要总是天天琢磨着怎么拿着国家的钱，去搞些迎合领导个人喜好、或者看起来‘更新潮’的面子工程。”

“有这个功夫，把本职工作做好，比什么都强。瑞金同志，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沙瑞金听完，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他握着钢笔的手指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心里一股火气直往上窜。

孙连城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子嘛，省委办公厅人要将网球场改建成篮球场，就是因为他沙瑞金喜欢打篮球嘛。

这孙连城，简直是……倒反天罡！

以前在汉西省，沙瑞金只是排名第三的省委副书记，上面有书记和省长压着，有时候被那位强势的省长教训几句，他虽然憋屈，但也只能忍着。

毕竟位置摆在那里。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沙瑞金是汉东省委书记，是名副其实的一把手！

这个孙连城，一个刚刚空降过来的省长，履新第一天，就敢跑到他办公室，用这种近乎训斥下属的口吻，来指责省委办公厅的工作，甚至还隐隐指向他这位书记。

那自己千方百计运作，从汉西来到汉东，当这个一把手，还有什么意义。

难道就是为了换个地方，继续被省长压一头。

自己来汉东之前被省长屌，来了之后还被省长屌，那这汉东，自己不是白来了嘛。

沙瑞金胸口起伏了几下，他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冷硬。

“连城同志，省委内部的事务安排，包括一些设施维护和更新，自然有省委办公厅根据实际情况和需要来统筹。就不劳连城同志你过多操心了。”

“至于你说的‘巴结领导’、‘面子工程’，这话说得有些重了，也未免太主观臆断。不过是一个几十万费用的改建项目，连这种小事都要惊动到你这位大省长亲自过问、甚至驳回，我觉得……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向孙连城。

“连城同志你刚刚到任，省政府那边千头万绪，全省的经济大局都等着你把舵。”

“我倒是觉得，你的心思和精力，更应该放到那些该放的地方去。省委这边的小事，就不劳你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