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

“今天再加会班啊，同志们！咱们的老检察长陈岩石同志又提供新资料了！今天得理出个章程来！”

陆亦可拿着新送来的文件，站在办公室门口，给反贪局的大家伙通报了这个消息。

原本已经准备收拾下班的人，动作齐齐一顿，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压低的叹息。

“哎——又要加班啊！”

一处的林华华拖长了音调，把刚拿起来的外套又摔回了椅背上。

陆亦可刚瞪起眼准备说她两句，副局长吕梁却先开了口，鼻子里哼了一声：“他说有问题就有问题？他说抓就抓？这反贪局，是党和国家的！”

啪。

文件夹被他丢到了桌上，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哎，老吕，不是这样说的，老检察长不也是为了党和国家吗？”

陆亦可赶紧出来和稀泥，语气软了几分。

吕梁却不管，摆了摆手：“我是加不了这个班，身体不好，告退了！”

说完，转身拎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撂了挑子，其他人却没有办法。

汉东第二检察院陈老那送来的材料，再怎么“捕风捉影”，也得有人理。

大家只能默默忍受这位老检察长给他们增加的工作量。

林华华看这情形，知道今晚是逃不掉了，耷拉着脑袋往座位上走。

他的男朋友周正凑过来，接过他手里一半的文件，低声说了句“好了好了，别抱怨了，能怎么办呢”。

陈海站在办公室门口，把这些看在眼里，没有吭声。

父亲经常往反贪局送材料，很多信息确实是错的，徒增工作量，他心里有数。

但他没法说什么。

那是他父亲，退下来的老检察长，一辈子就这个脾气，觉得有问题就要查，觉得有线索就要报。

他叹了口气，走出反贪局的大门，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刚摸出烟盒，准备抽一根透透气。

走廊那头，一个秘书快步走了过来：“陈局长，检察长找您。”

汉东省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办公室。

季昌明坐在办公桌后面，已经把陈振华要见陈海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了。

末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还一脸茫然的陈海，补了一句：“……就是这样，陈省长要见你。”

陈海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来：“陈省长见我干什么……行吧，这两天我去一趟。季检，你还有事吗？”

“这两天？就明天！”

“陈省长让你找空去一趟，你还真找空去一趟？”

季昌明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陈海啊，陈省长不是一般的副省长。是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

陈海皱了皱眉：“季检，您不是说过，省政府不能干预我们检察院独立办案的吗？我就怕……”

“是啊，我是说过。”

季昌明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不愧是陈岩石的儿子。

“可我们办公、办案的装备经费，反贪局办案的差旅费、技术侦查费、协查经费。这些可都是由省政府的财政厅管着的。”

“财政厅，是陈省长分管的业务。”

他顿了顿，看着陈海，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你能不能干？不能干明天我让吕梁去。我就说，我们的陈局长告病，身体不适。”

季昌明说这话时，心里是真的有些急了。

他恨不得替陈海去，因为他听说，这位陈振华省长才四十多岁，新官上任，多半要点上三把火。

他都快退休的人了，可不想再被烧一把。

这样的人物，他是不敢得罪的。

陈海听到这里，也知道了事情的分量。

他收起方才的散漫，站直了身板，点了点头：“行，明天一早我就去。”

季昌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挥了挥手：“去吧。”

陈海转身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摸出那根没来得及点的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升腾、散开。

…………

陈振华办公室。

“陈省长，您要的资料，都在这儿了。”

小韩将一摞文件轻轻放在办公桌上，码放整齐，“汉东国企改制的方案、当时的牵头负责人、以及各个企业的现状，都按市别和产业分类整理好了。您过目。”

陈振华看了一眼那摞文件，又抬眼看了看小韩。

昨天要的资料，今天就能整理齐全。

这个效率，在省政府大院里，都不算多见。

“小韩，工作完成得很好。我要对你提出表扬啊。”

陈振华笑了笑，抬手指了指他。

小韩脸上泛起笑意，站得笔直：“陈省长，这都是我的份内事。”

“份内事？”

陈振华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很多人，连自己的本分都守不住。能把份内事办好，就是好干部。”

小韩微微欠了欠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陈振华翻开那摞文件，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他心里大概有了数。

汉东过去几十年工业底子厚，遍地国营工厂。

一轮又一轮改制下来，大批企业推向市场，一部分活下来做大做强，也有一大批被市场淘汰，只剩下厂房、设备和一屁股烂账。

改制催生了经济活力，但也堆下了海量的历史遗留问题：职工持股混乱、资产评估失真、资本借改制之机攫取利益、职工信访积案堆积如山。

大风厂，只是众多矛盾点里比较突出的一个样本而已。

但这个样本特殊在。

这个大风厂，有一个这样“负责任”的老同志。

退而不休也就罢了，偏偏，他的儿子，身居高位，是反贪局局长。

如果他的儿子只是反贪局局长也就罢了，偏偏，他的干儿子，又是省委书记，沙瑞金。

影响就完全不同了。

这位老检察长，习惯越过体制程序、直接煽动工人，站在道德正义的高点上，却不讲程序、不计维稳代价。

在一一六事件发生之后，他又用官方的权威扫地，去换自己的名声。

身为老检察长，却丝毫不懂法理。

或者说，他懂，但不愿意遵守。

先有立场后有判断，那就不叫判断了，那叫胡闹。

陈振华合上文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塌陷区”的方向。

工人的权益当然要争，但不能靠一场大火、一场动乱来争。

弱势群体，不是违法犯法的理由。

动乱之后，买单的永远是普通老百姓，那些被烧伤的工人，那些在火光中失去一切的家庭。

为官，要给他们一个讲道理的渠道，而不是教他们去流血。

流血牺牲，是他们这些“食肉者”该做的事。

图名的人，比图钱的人更难对付，危害也更加隐蔽，却更加深远。

门响了。

小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陈省长，反贪局陈海局长来了。”

陈振华收起思绪，坐直了身子，将面前的文件合上，推到桌角。

“叫他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