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黑色桑塔纳停在临安县委家属院门口。
季南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那栋六层的老楼。外墙刷着淡黄色涂料,有几处已经剥落,露出灰色的水泥。一楼窗户装着铁栅栏,锈迹斑斑。
“三单元四楼。”程默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扫描仪,“东区,403室。”
季南推开车门,拎起那个银灰色保险箱。程默跟在他身后,肩上的背包鼓鼓囊囊,装满了设备。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声控灯有几盏坏了,光线忽明忽暗。
三楼拐角处蹲着一只花猫,看见人也不跑,舔了舔爪子。
季南走到403门口,掏出钥匙。锁芯有点涩,他转动了两下才打开。
门开了,一股沉闷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老旧。客厅里摆着一张深棕色皮沙发,扶手处已经磨得发白。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还剩半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别动。”程默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扫描仪,开始绕着屋子走。
季南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枯死了,叶干卷曲。窗帘半拉着,阳光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斜影。
程默在客厅转了两圈,手里的扫描仪发出轻微的蜂鸣声。
“针孔摄像头一个。”他走到电视机柜旁边,指了指插座上的一个白色小盒子,“伪装成电源适配器。”
他又走到书柜旁边,蹲下来,看着柜子底部的一个小孔:“窃听器,藏在木板夹缝里。”
季南没说话,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照亮了客厅,灰尘在空中浮动。
程默继续扫描,在卧室的门框上发现了第二个摄像头,在厨房的抽油烟机里找到了窃听器。
“一共四个。”程默坐回沙发上,从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屏蔽器,打开后能让方圆十米内的电子设备失灵。”
他按下开关,盒子上亮起一盏绿灯。
“现在说话安全了。”
季南走到书柜前,拉开玻璃门。三层书架上摆满了书——马列选集、经济管理、地方志、年鉴。书脊上都有翻阅的痕迹,有几本夹着书签。
他伸手在第一层的书脊上摸了一遍,找到了一本《临安县志》。书脊比其他的厚了一点。
季南抽出来,翻开书。书页中间挖了一个方形的洞,里面放着一把钥匙。
程默凑过来看了一眼:“夹层。”
季南没接话,把钥匙放在桌上,然后继续检查书柜。他用手指敲了敲木板,听着声音的变化。
敲到第三层底部时,声音变了——下面是空的。
季南把手伸进书柜,摸到底部有一块松动的木板。他用力往上提,木板弹开,露出一个夹层。
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一本黑色封面的日记本。
季南拿出日记本,翻开封面。
第一页写着季东的名字,下面是日期:1998年3月。
字迹很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钢笔在纸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季南翻到中间,手指停在一段话上。
“三月十五日,高政来县里视察农业项目。陪同的有省财政厅的孙副厅长、省农业开发办的老周。高政看了蔬菜基地和养殖场,晚上在县委招待所吃饭。席间,高政私下问我,那块地的审批手续什么时候能办完。我说还在走程序。他的脸色不太好,让我加快进度。”
高政。
季南盯着这个名字,脑子里飞快搜索。高政——省政府的副秘书长,分管农业和扶贫工作。他在省里干了十几年,根基很深。
他继续往下翻。
“四月三日,收到一封匿名信,里面是县财政局最近三年的账目复印件。数字对不上,账面支出比实际多出三百多万。钱去哪了?”
“四月十七日,去省里开会。会后碰到高政的秘书,姓刘,私下对我说,高书记让我注意分寸,不该管的事不要管。”
“五月九日,县财政局的王局来汇报工作。他说上个月有一笔五十万的专项扶贫款被调走了,省里直接拨的,没经过县里。我问谁批的,他说是省办刘秘书打的招呼。”
季南的呼吸变慢了。
他翻到日记本后半部分,时间跳到去年九月。
“九月二十一日,老周约我在县城北门的小饭店吃饭。他喝多了,说县里的账被人盯上了,省里有人在压这件事。我问是谁,他没说,只是让我别查了。”
“九月二十五日,收到一张照片——是爸妈当年在燕京的合影,背面写着‘老友留念,高政赠’。照片里还有一个人,高政站在左边,右边是另一个男人,面目模糊,看不清楚。”
季南的手停住了。
他翻开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卷。上面有三个人——左边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四十多岁,身材消瘦,戴着眼镜;右边站着另一个男人,年纪稍大,穿着军装;中间是一对年轻夫妻,笑容很克制。
季南认出了中间那对夫妻——父亲季明远,母亲林秀芝。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1995年冬,燕京,与高政、韩旭合影留念。”
日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明远兄收。”
季南的手在照片上摸了摸,纸张有些发脆,边角有一道折痕。
程默在身后开口:“高政现在是什么职位?”
“省政府副秘书长,副厅级。”季南的声音很平稳,“分管农业和扶贫。”
“你哥查的事,跟高政有关。”
季南没接话,把照片放回信封里,继续看日记。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出事前五天。
“十一月二十日,县纪委的老柳送来一份材料——省里有人通过县财政局洗钱,北城那块地的开发资金有问题。老柳说他不敢往上查,材料原件在我这,让我自己决定。”
“十一月二十二日,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没说名字,只说了一句话:‘东子,适可而止。’”
“十一月二十三日,在县委门口见到一个人,坐在一辆黑色奥迪里,没下车。车牌是省里的。我让老周去查车主,老周说查不到,登记的是省机关事务管理局。”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
季南合上日记,放在桌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腹感受着皮革的纹路。
“K先生是谁?”程默问。
“不知道。”季南说,“日记里没写全名,但有线索——匿名信里的账目复印件,照片里的韩旭,打电话的那个人。”
他从信封里拿出那张照片,指着穿军装的男人:“韩旭,当年燕京军区的参谋。我爸跟他是战友。”
程默凑过来看:“那高政呢?”
程默沉默了几秒:“你怀疑高政跟你爸妈的死有关。”
季南把照片放回信封,从保险箱里拿出相机,对着每一页日记拍了一遍。快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节奏地响着。
拍完之后,他把日记和照片放回夹层,把木板盖回去,书塞回原处。
他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很凉,顺着脸颊往下淌。
程默关掉屏蔽器,把设备收进背包里。
“现在走吗?”
“等一下。”
季南走进卧室,站在书桌前。桌上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旁边是几盘还没有贴标签的磁带。
他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磁带开始转动。
沙沙的声音响了几秒,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老周,我是季东。你在省里找的人有没有消息?”
“有。”另一个声音回答,有点紧张,“我让省检察院的老曹帮忙查了,那笔款子确实有问题。财政局的账目是被人做了手脚,省里有人批了条子。”
“能查到是谁批的吗?”
“批条子的人用的是化名,但老曹查到了银行的转账记录——收款账户是高政的小舅子开的。”
录音带断了。
季南按下停止键,站在房间里,看着窗外。
阳光已经偏西,光线变黄了,在墙上拉出一道斜影。
程默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吧。”
季南转过身,把录音带装进包里,最后环视了一圈屋子。
客厅里的灰尘还在浮动,搪瓷杯里的水还剩下半杯。一切都和他进来时一样,除了那些藏起来的秘密。
两人走出楼道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路灯还没亮,家属院里空荡荡的。那辆黑色桑塔纳还停在原地,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
季南坐进后座,程默从另一侧上车。
“回临安?”
“嗯。”
车发动了,桑塔纳拐出家属院,驶上主路。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行人三三两两。季南靠着车窗,看街景从窗外划过。
手机响了。
季南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县委办。
他按了接听键,没说话。
“季书记,我是办公室小张。”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急促,“省里刚来通知,组织部调查组后天到县里,要核查县财政专项资金的审批流程。”
季南拿着手机,看着窗外。
路灯的灯光从玻璃上滑过,时暗时明。
“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手指触碰到了那张旧照片的边角——他顺手带了一张照片的复印件,原件和日记一起留在了夹层里。
程默转过头看他:“省里动作很快。”
季南没接话,目光还停在前方。
天黑透了,路灯把街道照得冷冷清清。
桑塔纳驶进临安县境内时,路况变得差了。路面坑洼不平,车颠簸着前进。路边的房子越来越矮,有几栋还没完工的楼房,钢筋裸露在外,在夜色里像骨架。
季南闭上眼睛,脑子里重复播放着刚才看过的日记内容。
匿名信里的账目,高政的合影,拨款的批条子,打来的电话。
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出门时对他说的话:“爸出一趟差,过几天就回来。”
那一趟,父亲再没回来。
季南睁开眼,车窗上倒映着自己的脸。
他拿出笔记本,翻开空白页,写下几个名字:高政——省政府副秘书长,证据指向他参与县里的腐败项目。
K先生——身份未知,可能是银行转账单上的另一方,或者更高层的保护伞。
韩旭——父亲在军区的战友,照片上出现过,与高政认识。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查清所有。
他合上笔记,看着窗外临安县的夜色。
调查组后天到,这意味着对方已经开始收网。如果季东在查的腐败项目里有高政的影子,那调查组来的目的,不是查真相,而是灭口。
季南靠回座位上,盯着黑暗中逐渐靠近的县城轮廓。
这些人的触手,伸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