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拧开的声音很轻，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铁链子从门栓上滑下来，落在地面嗒的一声。

暖暖把磨了一半的绳口藏在手腕底下，整个人缩进墙角，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装得跟哭过了一样。

棚门没开。

外面传来麻三的声音：“冯哥，水搁门口就行？”

“搁里面，别让她渴死了，死了你赔。”

门推开一条缝，搪瓷缸子从缝里递进来，搁在门槛上，水洒出来一片。

门又关了，锁链哗啦一响。

暖暖等脚步声走远，才慢慢抬起头。

省城火车站的另一头，陆振国站在候车大厅正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口老钟。

八点四十。

沈建华从分局出来，手里多了一沓油印纸，快步走过来递给他。

“值班记录拿到了，昨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候车室正门执勤的是周姓民警，货场那头换了班，白天值守的叫魏国安，下午三点交接。”

陆振国接过纸扫了一遍，翻到第二页，手停住了。

“货场进出登记呢？”

“在最后一页。”

陆振国翻到底。进出登记是铁路货运段自己做的本子，手写，蓝墨水钢笔，字迹潦草。

十一月七日上午条目里，有一行：

“省军区卫生所，李秀琴，持介绍信领取药箱一只。入场时间九时二十分。”

出场时间那一栏，空着。

“没有出场记录。”沈建华说。

陆振国把登记本合上，夹在腋下。

“走，去药房。”

火车站附属药房在候车大厅东侧，铁皮门半掩着，门口贴了张红纸告示，墨汁写的字被风吹得卷了边。

“同志，昨天药房开门没有？”陆振国敲了两下铁皮门。

里面一个戴老花镜的妇女探出头：“没开，前天开始盘点，停业三天，门口贴着告示呢，没看见？”

陆振国没说话，转身走了。

李秀琴还坐在招待所传达室里。陈大娘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搪瓷缸子，低头抿了一口。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肩膀抖了一下，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的。

“表姐夫，找到暖暖了吗？”

陆振国走到她对面站定，把那张进出登记摊在桌上。

“你说带暖暖去火车站买药。”

“对，暖暖前两天咳嗽，我想买点止咳糖浆……”

“药房盘点停业，前天就关了门，门口贴着告示。”

李秀琴捧着缸子的手紧了紧。

“我……我到了才知道关门了，所以就想着给暖暖买点糖，孩子嘴馋……”

“你出门前跟陈大娘说的是‘带暖暖去买药’，到了火车站发现药房关门，改成买糖。”陆振国低头看着登记本。“你拿卫生所的介绍信进了货场，写的理由是领药箱。药房关门你不知道，货场的药箱你倒清楚？”

李秀琴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那……那是之前就约好的，卫生所让我顺便取一批药箱，正好带暖暖一起出来……”

“药品交接记录呢？”沈建华开口了，翻开本子，钢笔点着空白页。“你进了货场领药箱，有签收单吗？有交接人签字吗？”

李秀琴低下头，手帕在手里绞了两圈。

“我……当时太急了，暖暖丢了之后我什么都顾不上……”

“你进货场是九点二十，暖暖丢失你报案是十点零五。”沈建华念着记录上的时间。“中间四十五分钟，你在货场里做什么？”

“我领完药箱就出来了，带着暖暖在候车室门口转了转……”

“出场记录没有你的签退。”陆振国把登记本推到她面前。“进去签了名，出来没签。要么你没出来过，要么你走的不是正门。”

李秀琴的搪瓷缸子磕在桌面上，水溅出来打湿了登记本的边角。

“我记不清了，当时人多，我……”

“秀琴同志。”沈建华合上本子，语气平稳，像在念一份文件。“我建议公安分局单独记录你的证词，时间、路线、接触人员，一条一条对。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跟之后查出来的事实对不上，性质就变了。”

李秀琴的肩膀塌下去半寸，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陆振国没再看她，转身走出传达室。

沈建华跟上来，两个人走到院子里，十一月的风灌进衣领，冷得人牙根发紧。

“振国，我让分局把货场寄存处也查了。”

“查到什么？”

“寄存处有柜子，旅客存东西用的。废纸篓里翻出半张凭条，撕碎的，拼了一半。”

沈建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用白纸托着的半张凭条。

纸条很小，一半被撕掉了，剩下的部分印着一个柜子的编号图形和当日下午的时刻，钢笔字，蓝墨水。

陆振国捏着纸条边缘，眉骨上的弹片疤痕跳了一下。

“下午的时刻。暖暖上午丢的，这张凭条是下午存的东西。谁在孩子丢了之后还有心思去存东西？”

“或者在孩子丢之前就存好了。”沈建华压低声音。“撕碎扔进废纸篓，说明存东西的人不想留凭证。”

陆振国把凭条放回信封。

“让分局把这张凭条拿给李秀琴看。”

李秀琴被叫到分局问询室的时候，坐在木椅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白大褂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只有第三颗纽扣的位置空着一个扣眼，扣子不见了。

民警把半张凭条放在桌上。

“李秀琴同志，认识这个吗？”

李秀琴垂着眼看了一眼凭条，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肩膀往后缩了一下。

她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摸了一下白大褂左边的口袋。

动作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陆振国站在问询室门口，看见了。

沈建华也看见了。

他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合上，钢笔帽摁紧。

民警继续问：“这张凭条是今天上午从寄存处废纸篓里找到的，时间是昨天下午。你昨天下午在火车站，有没有用过寄存柜？”

“没有。”李秀琴摇头，声音发干。“我昨天下午一直在找暖暖，哪有工夫存东西……”

“那你刚才为什么摸口袋？”

李秀琴的手缩回膝盖上，手帕绞得更紧了。

“我……习惯，我摸口袋是习惯……”

门口站着的值班员魏国安探头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凭条，又看了看李秀琴脚上的白球鞋。

“这位同志。”魏国安指了指凭条，又指了指李秀琴的鞋底。“她鞋上那层黑油我认得，西货台吊车区才有，轨道润滑油，沾上就擦不掉。旅客进不了那片区域，有铁丝网隔着。”

他又凑近看了看凭条上的柜号图形，皱起眉头。

“还有这个柜号，不对。”

魏国安把凭条翻了个面，指着背面一个模糊的章印。

“这个柜子不在旅客厅，在西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