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搪瓷缸子搁在门槛上,水渍洇开一小片,顺着砖缝往里淌。
暖暖没动。
她趴在墙角,脸埋在膝盖窝里,肩膀一抽一抽,喉咙里挤出几声含混的呜咽,听着跟小猫叫唤差不多。
麻三在门口站了两秒,探头往里瞅了一眼。
“还活着呢?”
暖暖没应。身子缩得更紧,水壶被她整个人压在肚子底下,两只被绑着的手藏在膝盖和胸口之间,磨了一半的绳口朝下,贴着地面。
麻三嘬了下牙花子,没进来,缩回脑袋,铁链子重新穿过门栓,锁扣咔嗒一声扣上。
脚步声往左走了七八步,远了。
暖暖的肩膀不抖了。
她慢慢抬起头,大眼睛在昏暗里转了一圈,盯着门缝底下那道光。光是横的,没有人影挡着,门口没人。
手腕翻过来,搭回墙根那块铁皮的毛口子上。
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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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毛口子剐着麻绳,每蹭一下,就有细碎的纤维翘起来,扎在手背上,痒,也疼。暖暖咬着嘴唇不出声,手腕一翻一翻,动作比刚才快了。
外面冯大拐在跟麻三说话,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进来,闷闷的。
“九点半动身,你去道口那边先看看,栏杆放没放。”
“行。”
麻三的脚步声往远处去了。
暖暖磨得更快。铁皮毛口子上挂着一小撮断掉的麻丝,在瓦缝漏下来的月光里打着卷。第二股麻绳只剩最后几根纤维连着,她把手腕往外一拧,纤维绷直,咔的一声脆响,断了。
两股断了,剩最里面一股。
这一股比外面两股细,拧得也松,铁皮毛口子搭上去蹭了三四下,纤维一根接一根崩开,跟拆毛线似的。
最后一根纤维断的时候,暖暖的手腕猛地松开,麻绳从手上滑下去,落在地面,蜷成一团。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两只手腕上勒出两道深红的印子,肿起来的地方有几处破了皮,渗着血珠子。手指头又麻又胀,她攥了两下拳头,血慢慢通回去,指头能弯了。
暖暖把麻绳捡起来,塞进墙角那堆烂草绳底下。
她站起身,腿一软,膝盖磕在砖地上,骨头撞得生疼。蹲了太久,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她扶着墙慢慢站直,脚底板在地上蹭了蹭,把血气蹭开。
四面墙,一扇门,门从外面锁着。
暖暖抬头看屋顶。
石棉瓦搭在木梁上,瓦和墙之间有一道手掌宽的缝。大人钻不过去,她能。
墙角堆着的烂草绳和油布底下,压着两块半截砖头。暖暖把砖头搬出来,一块一块摞在墙根,踩上去,够到了瓦缝的边沿。
石棉瓦老了,边角发酥,她两只手扒住瓦沿往外推,瓦片嘎吱响了一声,移开半尺。
冷风灌进来,呛得她打了个哆嗦。
暖暖把水壶挂在脖子上,两只胳膊撑着瓦缝边沿,肚子贴着墙头往上蹭。砖面粗糙,小军装的扣子刮在墙上嗤嗤响,肚皮蹭得火辣辣的。
她咬着牙,两只脚蹬着砖头借力,整个人从瓦缝里钻了出去。
外面是夜。
月亮被云挡了一半,地面上的光影灰蒙蒙的。废货棚后面是一片碎石空地,空地尽头有两排铁皮货箱,码得齐齐整整,中间留着一条窄道。
暖暖趴在棚顶没动,先听。
左边,冯大拐在棚子正门那头,打火机嚓嚓响了两下,点烟。右前方远处,有火车汽笛的尾音,拖着长调往西飘。
汽笛在右前方,铁路在那个方向。铁路道口再往东,上坡,三次右拐,就能回到装卸月台。
暖暖从棚顶溜下来,脚落在碎石上,石子硌得脚底板疼,她把步子放得又轻又碎,猫着腰往货箱那边跑。
跑了十来步,她停下来。
从脖子上摘下水壶,拧开帆布套上的缝线。红毛线从套子里抽出来,细细一根,在月光底下暗红暗红的。
暖暖用牙咬断一小截,大拇指长,弯腰塞进右手边货箱的铁皮翻边里。红线头露出来一丁点,不仔细看看不见,蹲下来就能找到。
她继续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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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一个岔口,左拐。咬断一截红毛线,塞进左边货箱底下的枕木缝里。
第二个岔口,右拐。又一截红毛线,挂在铁丝网的接头处。
路过一堆煤渣的时候,暖暖蹲下来,把水壶底朝下,往煤灰里用力按了一下。壶底的五角星凸纹印在煤灰上,黑底上一个清清楚楚的星形。
爸爸的水壶,爸爸的星星。
她站起来接着跑。碎石路换成了土路,土路往上走,是那道坡。暖暖两条小腿发抖,每一步都踩得歪歪扭扭。坡不长,走的时候觉得没完没了,她低着头数步子,数到三十七的时候,坡顶到了。
眼前是铁丝围栏。围栏不高,栏杆之间的间距大人过不去,她侧着身子能挤。
十几步。
暖暖咬着牙往前跑,腿越来越沉。
跑到第十步,眼前黑了一下。
不是天黑,是脑子里嗡的一声,耳朵闷了,地面像棉花一样往上涌。她的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栽,两只手撑在地上,胳膊撑不住,脸贴着碎石,硌得颧骨疼。
肚子空的。从早上那半个窝头到现在,中间只舔了几口苦糖。糖早就化没了,水也只剩壶底一口。三岁半的身子骨,撑不住了。
暖暖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土,想爬,胳膊抖得厉害,使不上劲。
身后传来碎石被踩碎的声响,又急又重。
冯大拐的声音从后面压过来:“跑?往哪儿跑!”
一只手揪住她后衣领,把她从地上提起来。暖暖的脚离了地,身子在半空晃了两下,水壶撞在她胸口,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冯大拐把她翻过来,借着远处信号灯的光看了一眼。
小丫头脸上全是灰,右边颧骨蹭破了皮,头发散了一半,大眼睛盯着他,没哭,也没叫,嘴抿得死紧。
“嘿,还挺能跑。”冯大拐拎着她往回走,跛脚踩在碎石上一深一浅。“绳子都能磨断,这小崽子成精了。”
暖暖被扛在他肩上,脑袋朝后,颠得胃里翻搅。
她没挣扎。
眼睛盯着越来越远的铁丝围栏,围栏底下第三根立柱的横杆上,挂着最后一截红毛线,被风吹得轻轻晃。
冯大拐没回头。
他走过那根立柱的时候,靴子踩着碎石咔咔响,眼睛只盯着前面棚子的方向,连头都没偏一下。
暖暖把脸埋进胳膊弯里,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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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门被重新锁上的时候,铁链子响了三声。这回麻三在绳子外面又加了一道布条,把她两只手腕捆在棚子里的铁管上。
“冯哥,这丫头不对劲,三岁的娃子能磨断绳子?”
“少废话,看紧了。九点半准时走,再出岔子我剁了你。”
脚步声远了。
暖暖靠着铁管坐在地上,后脑勺抵着砖墙,呼吸很轻。
围栏外的碎石路上,一盏马灯的光晃晃悠悠地靠过来。
铁路巡道工老孙头裹着棉大衣,佝着腰沿轨道走夜巡,马灯照着枕木一格一格往前挪。走到围栏第三根立柱的时候,他脚下绊了一下,低头一看,鞋面上挂着一根红毛线。
老孙头弯下腰,把红毛线从鞋面上摘下来,举到马灯底下。
线头很新,断口齐整,是牙齿咬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