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衍翻来覆去，再也无法入眠。

被褥尚留着一点属于梦境里虚幻的暖意，可清醒之后，铺天盖地的愧疚与自我厌弃便瞬间将他裹挟。

他猛地坐起身，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指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心口沉甸甸的。

强烈的道德感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缠缚着他。

他在梦里，对温初梨生出那样不堪的念想。

那是念念最好的朋友，她把自己当哥哥，自己却想睡她，很缺德。

他年长她四岁。

一想到这层年龄差距，裴时衍便忍不住苛责自己。

他是不是太龌龊了？

这算什么，老草吃嫩牛吗？

理智一遍一遍地告诫他。

温初梨还那么年轻，刚刚踏出校园，人生才刚刚开始。

而他早已步入社会，见过世间百态。他们本就该保持一段恰当的距离，他应当以一个哥哥的身份，给予她关照，仅此而已。

可心底另一道偏执的声音，却不甘示弱地冒了出来。

一想到未来某一天，温初梨会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会像昨夜梦里那般，对旁人展露那样柔软、那样毫无防备的一面。

仅仅只是脑补出那一幕画面，一股汹涌、暴戾的占有欲便骤然席卷了他。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涩，嫉妒，还有一丝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戾气。

若是那个人真的出现……

裴时衍垂着眼，指节攥得发白，眼底掠过一抹晦暗的寒光。

他怕是真的会，想刀了那个人。

两种念头在他脑海里来回撕扯。

一边是根植多年的教养、分寸与道德，斥责他的荒唐；一边是深埋了数年的暗恋，是蚀骨的占有欲，叫嚣着想要将她据为己有。

他觉得自己简直像个畜生。

一面以兄长的身份自居，一面却滋生出如此肮脏又滚烫的渴望。

裴时衍下床，赤着脚走到落地窗边。

天色蒙蒙亮，天边晕开一层淡淡的浅金。清晨微凉的风透过半开的窗吹进来，拂在滚烫的皮肤上，却丝毫没能抚平他心底的躁动。

他望向次卧紧闭的房门。

一墙之隔。

那个小姑娘正睡得安稳。

她只是做了一场甜甜的梦，一夜好眠。

温初梨在梦里吃得太好了。

温初梨是真的睡得很香。

连日来找工作的奔波、收拾行李的疲惫，还有入住新环境那一点惴惴不安，都在那场缱绻的梦境里尽数消散。

她蜷缩在柔软的被子里，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脸颊泛着一层淡淡的粉。呼吸均匀绵长，嘴角还噙着一丝浅浅的、满足的笑意。

天光一点点爬过窗沿，落在她蓬松柔软的长发上。

她还不知道，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那个素来冷静自持的男人，正被一场共同的梦境，折磨得彻夜难安。

爱意与负罪感交织，理智和本能交战。

裴时衍就这么静静站了许久。

直到天际彻底亮起，鸟鸣声从庭院的树丛里悠悠传来。

他低低吐出一口气，压下了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

先就这样吧。

至少此刻，她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至于往后……

他暂时不敢去想。

第二天，温初梨迷迷糊糊地睁着眼，脸颊泛起淡淡的潮热。

梦里实在是太过真切了。

想来，应当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毕竟她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人，如今就住在同一栋房子里。

温初梨蜷了蜷脚趾，心底悄悄冒出一点羞赧又期待的念头。

以后天天都能和男神碰面，那她……会不会夜夜都做这样的梦？

她慌忙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驱散，匆匆起身洗漱。

挑了一条清新的薄荷绿短裙换上。

料子轻盈，衬得她肌肤莹白似玉，裙摆堪堪落在膝上，勾勒出窈窕动人的曲线。乌发松松挽成一个低丸子头，几缕细碎的鬓发垂落在颈边，添了几分慵懒的娇媚。

本是简单的一身穿搭，落在镜中，却衬得她眉目明艳，身姿玲珑，当真是称得上一句人间尤物。

温初梨对着镜子理了理裙摆，深吸一口气，才推门下楼。

餐厅的暖光落在长木餐桌上。

裴时衍已经坐在那里了。

今日的他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衬得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墨色的发丝打理得整齐利落，褪去了昨夜浴后那几分慵懒，重归那副清冷禁欲的模样。

五官深邃周正，高挺的鼻梁，薄唇线条干净利落，每一寸骨相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晨光落在他侧脸，为他冷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

听到脚步声，裴时衍抬眸望了过来。

目光撞在一身绿裙的少女身上时，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昨夜翻来覆去的煎熬还残留在他心底，可视线落在她明媚动人的模样上，心脏又是重重一跳。

温初梨被他看得微微一窘，下意识攥紧了裙边，小声地打了个招呼：“早，时衍哥。”

“早。”

裴时衍收回目光，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仿佛昨夜那场折磨了他一整夜的挣扎从未发生过。

餐桌上摆好了简单丰盛的早餐，温热的牛奶，三明治，还有几样精致的小点心。

温初梨拉开椅子坐下，捧着温热的玻璃杯，小口喝着牛奶。

一想到今天的计划，她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我今天还要出门跑面试。”她垂着长长的睫毛，语气带着一点茫然，“之前实习的那家公司不肯留用我，一直压榨实习生，我得再找找别的机会。”

裴时衍握着银质餐刀的手微微一顿。

那些翻涌在心底的占有欲与愧疚被他尽数压下，此刻只是以一个兄长的姿态，平静地开口：

“若是你不介意，可以来我的公司试一试。”

温初梨猛地抬起头，桃花眼里盛满错愕。

“啊？”

“我手下的部门正好有一个岗位空缺，专业也算对口。”裴时衍淡淡道，“正常走面试流程，我不会给你特殊优待，能不能录用，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刻意说得公事公办，以此划清那条危险的界线。

可即便是这样，温初梨还是心头一喜。

那可是裴时衍的公司。

光是能够得到一次面试的机会，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真的可以吗？谢谢您，时衍哥！”她眼睛亮了起来，笑意漾在眉眼之间，明艳得晃人。

少女毫无掩饰的欢喜直直撞进裴时衍的眼底。

昨夜梦里她大胆张扬的模样，和此刻乖巧腼腆的样子在他脑海里重叠在一起。

心口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发紧。

道德感在高声警示，可私心却在悄悄叫嚣。

他只是想，能再多一点名正言顺的理由，留在她的身边。

“吃完早饭，我让秘书把岗位要求发给你。”裴时衍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好好准备。”

“嗯！我一定会好好努力的！”

温初梨用力点头，低下头咬了一口三明治。

她满心都是得到机会的喜悦，丝毫没有察觉到，对面那个衣冠楚楚、冷静自持的男人，正被一份见不得光的心事，困在理智与本能的夹缝之中。

早餐在安静的氛围里结束。

裴时衍站起身，顺手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我先去公司。”他看向她，“路上注意安全。”

“好，时衍哥路上小心！”

温初梨仰着小脸目送他离开。

玄关处，黑色的皮鞋踏出沉稳的声响。

大门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下她一个人。

温初梨抬手抚了抚自己发烫的脸颊。

只是简简单单一顿早餐，她却已经心跳不止。

只是她不知道。

他们之间的羁绊，早在那场共梦的夜晚，就已经悄然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