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三十九分。

蓝色货车从拆迁空地缓慢驶出。

司机戴着一顶鸭舌帽，戴着口罩，隔着被雨水冲刷的挡风玻璃，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货车没有直接驶向主路，而是先停在岔口，像在等待什么信号。

林予棠站在便利店旁的电话亭后，手紧紧地抓着书包带。

街对面的银灰色轿车亮了一下双闪。

一下。

两下。

货车开始加速。

一切都与正常事故不同。

它没有失控后的摇摆，也没有紧急制动，车头笔直对准刚刚驶下高架的黑色轿车，速度越来越快。

傅聿川的司机显然察觉不对，猛打方向盘。

尖锐的轮胎摩擦声划破雨夜。

黑色轿车避开了第一次正面撞击，却被货车从侧后方狠狠撞上。车身在湿滑路面旋转半圈，撞破护栏，尾部重重砸向路边水泥墩。

“砰——”

巨响震得电话亭玻璃都在颤。

路边少数几个行人惊叫着后退。

便利店老板冲到门口，掏出手机报警。

林予棠却没有立刻动。

她的视线死死盯着那辆黑色轿车。

车头冒出白烟，驾驶位气囊已经弹出，司机趴在方向盘上。前排保镖试图推门，车门却被护栏卡住。

后座右侧完全变形。

傅聿川应该在左侧。

顾明珠的车仍停在街对面。

她在等。

按照顾家的计划，保镖会在下一次撞击前将傅聿川拖出车外，顾明珠再冲过去，替他挡住被预先击碎的车窗玻璃。

那道伤必须发生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浅，却足够漂亮，有用。

第一辆货车没有后退。

它横在破损的护栏前，车头冒着烟，驾驶室里的人却没有下车。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撞毁的黑色轿车吸引，只有林予棠看见，拆迁围挡后方又亮起了两束灯。

不是那辆蓝色重型货车。

是一辆没有悬挂牌照的浅灰色厢式货车。

它原本没有亮灯，停在工程便道里。第一辆车撞击完成后，灰色车才忽然发动，车头缓慢转向主路。

转向黑色轿车左后侧。

林予棠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

上一世公开的事故照片里只拍到了蓝色货车，警方通报也始终只提一名肇事司机。她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顾家准备的根本不是一次撞击。

第一辆车负责制造事故。

第二辆车负责确保车里的人再也没有机会醒来。

灰色货车骤然加速。

“还有一辆车！”

林予棠喊出声时，周围的人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银灰色轿车的后门已经打开。两个保镖先下车，其中一人撑开伞，顾明珠穿着浅色风衣站在车门边，视线也落向第二辆车，却依旧没有冲过去。

她似乎早就知道它会出现。

她还在等一个既危险、又不会真正伤到自己的时机。

林予棠放下书包，冲进雨里。

雨水在一瞬间浇透她的头发和衣服。有人不解的看向她，她从人群缝隙里钻过去，鞋底踩过碎玻璃，几次险些滑倒。

“还有一辆车！”她朝事故车辆旁的保镖大喊，“里面还有人吗？”

保镖满脸是血，意识却还清醒。他猛地回头，看见灰色货车后，脸色骤变：“后座……”

林予棠顺着他的目光扑向左侧后门。

车门被撞得凹陷，却还能拉开一道缝。她抓住把手，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拽。

车内弥漫着汽油和安全气囊炸开的气味。

傅聿川侧靠在座椅上，额角有血，右腿被变形的前座卡住。他并未完全失去意识，睁眼看向她时，那双眼睛冷静得不像刚经历过一场谋杀。

“你是谁……”

他的声音很低。

林予棠像被问得一怔。

下一秒，她冷静回答：“救你的人”

她没有叫他的名字，眼里也没有半点见到新闻人物的惊讶或讨好，只回头看了一眼疾驰而来的灰色货车。

她将手伸进门缝，摸索安全带卡扣。

傅聿川看清她身上的校服，眉心骤然一沉：“离开这里。”

“来不及了。”

第二辆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近。

前排保镖终于从另一侧爬出来，踉跄着绕到后门。两个人一起拉门，金属发出刺耳的扭曲声，缝隙终于扩大。

安全带解开。

傅聿川的腿仍被卡着。

“先走。”他看向保镖，“带她走。”

“傅总——”

“走！”

林予棠没有动。

她在心里清楚地知道他是谁，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落在任何人眼中，她都只是一个刚刚看见第二辆车蓄意撞来的陌生女孩。她甚至没有选择的时间，只能凭本能冲向离自己最近的车门。

这个解释没有一处是假的。

她只把真正藏在解释背后的那一部分，永远留给自己。

林予棠钻进半开的车门，将手伸到变形的座椅下方。锋利的金属边缘划破手背，她摸到调节杆，死死往上扳。

没有反应。

灰色货车距离他们不到三十米。

傅聿川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我让你走。”

男人掌心很热，力道大得惊人。

林予棠抬头。

这是她两世以来第一次与他真正对视。

雨水沿着她的睫毛往下落。她脸色苍白，眼睛却平静得近乎固执。

“现在走，你也出不来。”她轻声说，“要走就一起走。”

她低下头，再一次拉动座椅下的金属杆。保镖从外面同时用力，卡住傅聿川右腿的座椅终于松开。

十米。

“出来！”

傅聿川被拖出车门。

几乎在同一秒，第二辆货车撞了上来。

巨大的冲击力将三个人同时掀翻。林予棠的后背重重砸在湿冷地面上，耳边只剩一片尖锐的嗡鸣。

她短暂失去了方向感。

等视线重新清晰时，傅聿川就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保镖压在他身侧，货车撞碎轿车后继续向前，车厢侧面一块松脱的金属护板正朝他们飞来。

上一世报道里，顾明珠就是在这里受伤。

碎裂的玻璃会划过她的手臂。

可眼前飞来的不是玻璃。

是一块边缘锋利的金属板。

轨迹也比上一世更低。

它会刺向傅聿川的胸口。

林予棠没有时间思考。

她撑起身体，扑了过去。

傅聿川只来得及看见一片被雨浸透的白色衣角。

下一瞬，林予棠撞进他怀里。

金属刺入身体的声音被暴雨吞没。

她整个人猛地一颤。

世界仿佛停了半秒。

傅聿川抬手扶住她，掌心触到一片迅速扩散的温热。

他低下头，看见少女后背露出一截染血的铁片。

“同学！”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林予棠靠在他肩上，肺里像被灌进滚烫的水。她张了张嘴，血腥味立刻涌上喉咙。

街对面，顾明珠终于冲了过来。

她的左手手臂被保镖暗中划开一道伤，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傅聿川怀里的女孩身上，没有人再看她。

林予棠越过傅聿川的肩，恰好看见顾明珠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

她很轻地弯了一下唇。

顾明珠。

这一世，你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