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棠唇边那点极淡的笑意，没有任何人看见。

下一秒，她的身体便软了下去。

傅聿川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托住她的后颈，指腹触到少女冰冷的皮肤。她身上的白色短袖已经被雨水浸透，贴在瘦削的脊背上，铁片从左侧后背刺入，只露出不到半掌长的一截，周围的血被雨水冲开，顺着衣角淌到地面。

“不要碰那块铁！”

赶来的路人大喊。

傅聿川没有动铁片。

他只是将林予棠抱得更稳，压低声音叫她：“别睡，睁眼，看着我。”

没有回应。

少女的睫毛被雨水打湿，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起伏都像要耗尽全身力气。她唇边很快渗出一点红，混着雨水滑过下颌。

傅聿川的脸色彻底变了。

“救护车到哪里了？”

陈砚刚从后方车辆赶来，一边脱下西装替林予棠遮住雨，一边拨电话：“两分钟。最近的市三院已经启动创伤急救，警察也在路上。”

“让胸外科和血库准备。”

“已经联系。”

傅聿川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她太轻了。

方才扑过来时的力气却大得惊人，几乎将他整个人撞离了铁片原本的轨迹。

若没有她，那截金属现在刺穿的应该是他的胸口。

傅聿川见过很多人为利益接近他。

有人装作偶遇，有人设计英雄救美，也有人拿亲情、恩情和一切能够被利用的东西同他谈条件。他从不相信世上存在毫无缘由的牺牲。

可这个陌生的女孩穿着最普通的校服，从暴雨里冲来。他问她是否认识自己，她甚至没有迟疑便摇了头。

她只是看见第二辆车还要撞，便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傅总。”

顾明珠终于越过人群。

她左臂的风衣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她像是跑得太急，呼吸有些乱，脸上恰到好处地带着惊惶。

“聿川，你怎么样？我刚才想冲过来，保镖一直拦着我……”

傅聿川没有抬头。

“让开。”

顾明珠脚步一顿。

她看了一眼被他抱在怀里的林予棠，眼底的震惊无法掩饰：“她是谁？”

傅聿川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救我的人。”

四个字像一记耳光。

顾明珠左臂那道提前准备好的伤突然变得无比可笑。

她原本应该在傅聿川脱困的一瞬间冲上来。

保镖会从侧后方击碎最后一块车窗，她用手臂替他挡一下，最多缝三针。摄影师早已等在远处，人群中也安排了顾家的目击者。明天所有报纸都会写，顾氏千金雨夜舍命救下傅氏总裁。

可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女学生抢走了她的位置。

更荒唐的是，她受了真正的重伤。

那块铁片刺入的位置，怎么看都不像还能轻易活下来。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顾明珠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蹲下来：“让我帮忙吧，我学过急救。”

傅聿川终于抬眼看她。

雨水顺着男人额角的伤往下滑，他的眸色沉得令人发冷。

“你学过急救，所以站在街对面等了三分钟？”

顾明珠的脸色微微一白：“我……”

“陈砚，清场。”

“是。”

顾家的保镖想上前，被陈砚带来的人挡在外面。围观者自动让开一条路，救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来。

“伤者女性，十七岁左右，穿透伤，异物保留在体内，意识丧失。”

急救医生半跪在地，剪开林予棠后背的衣料，神色立即凝重：“左侧呼吸音弱，血压七十六四十八，可能有血气胸。先固定异物，建立两条静脉通道。”

护士给林予棠扣上氧气面罩。

她没有反应。

傅聿川的手背上也有伤，医护想让他先松开，少女的手指却在此时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衬衣。

力道很轻。

像濒临溺水时唯一的本能。

傅聿川低下头。

氧气面罩下，林予棠的嘴唇动了动。

他俯身靠近，才听见她在说什么。

“第二辆车……”

后半句话散在呼吸里。

“是故意的……”

傅聿川眸色骤沉。

救护人员将林予棠转移到担架上。她的手指被迫从他衣襟上滑落，在胸前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家属跟车。”

“她没有家属在现场。”傅聿川迈上救护车，“我跟。”

急救医生看了眼他额角的血：“你也是伤者。”

“轻伤。”

“先生——”

“我是傅聿川，所有需要的手续由我承担。”

医生显然认出了他，没有再阻拦。

顾明珠追到车门边：“聿川，你受伤了，我陪你去。”

傅聿川连目光都没给她：“处理你自己的伤。”

车门在她面前关上。

救护车驶入雨幕。

顾明珠站在原地，脸上的担忧一点点消失。

她转头看向灰衣男人。

“谁查过现场？”

“全部按原计划。那个女孩不在名单里。”

“不在名单里，她为什么会准确地冲向后座左侧？”

灰衣男人答不上来。

顾明珠看着地上那只被人踩湿的学生书包，眼神越来越冷：“查她。从出生开始查。”

救护车内，监护仪的提示音急促而连续。

林予棠的血压仍在下降。

急救医生从她手臂采血，护士快速汇报数据。傅聿川坐在担架一侧，手掌撑着金属扶栏，视线始终落在她脸上。

“血氧八十六。”

“左侧胸腔可能持续出血，通知医院直接开绿色通道。”

“她醒了一下。”

林予棠的眼睛只睁开一道缝。

车内灯光晃得刺眼，她看不清周围，只能听见有人不断叫她的名字。

“同学，能听见吗？”

那道声音低沉而稳定。

她循着声音偏了偏头。

傅聿川。

她成功了。

这个认知让她在剧痛里获得一丝近乎残忍的满足。

金属刺进身体的那一刻，她其实后悔过。

太疼了。

比档案室里缓慢失血更剧烈，也更令人恐惧。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刃在胸腔里翻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今晚。

可傅聿川就在这里。

他的袖口沾着她的血，他眼中的冷静已经出现裂痕。

这个男人开始害怕她死。

够了。

林予棠微微动了一下手指。

傅聿川立即握住：“我在。”

她像是很费力才辨认出他，眼眶因疼痛浮起一层水光。

“你……没事吗？”

傅聿川喉结动了一下：“我没事。”

“嗯……”

她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地弯了一下眼睛。

下一秒，监护仪发出刺耳警报。

“血压掉了！”

医生俯身检查，语速急促：“准备胸腔穿刺，联系手术室，病人可能有活动性出血。”

傅聿川被请到一旁。

氧气面罩重新压紧，林予棠的脸被医护挡住。他只能看见她垂落在担架边缘的手。

手背上有方才被车门划出的伤，指甲被雨水泡得发白。

那只手十分钟前还在拼命拉他的座椅。

傅聿川伸手将它轻轻托回毯子里。

救护车急转，灯光扫过他绷紧的侧脸。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如果这个女孩死了，他此后余生都无法真正从这场雨夜里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