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沈杳杳捂着腕子,往车厢另一侧挪了挪,也没正眼看他。
“二公子听不明白吗,我不想去。”
“从前我带你去望仙楼,你哪回不是高兴得很,今日倒学会摆脸色了。”
裴灼盯着她泛红的手腕,语气仍带着惯常的戏谑,手却伸进袖中摸了片刻,取出一只细长的锦盒。
盒盖掀开,里头躺着一支羊脂白玉簪。
簪头雕着一朵含苞的海棠,玉色温润,尾端还坠着一粒小小的红玛瑙,随着车身晃动,轻轻碰在盒壁上。
沈杳杳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裴灼将锦盒递到她面前。
“行了,别气了,这是我和婉宁逛街时给你带的。”
他说得轻巧,像赏一块糕点,又像是在哄府里那只闹脾气的小猫。
“京中如今时兴这种样式,婉宁说你戴着会好看,我便买了。”
沈杳杳的手指蜷在袖中,没有接。
裴灼等了片刻,眉梢挑起。
“怎么,还要我亲自给你插上?”
“我不要。”
“你又闹什么?”
“我说我不要。”
裴灼脸上的笑意淡了,锦盒仍托在掌心。
玉簪的光映在他眼底,显得那张年轻英朗的面孔多了几分不耐。
“行了,别给脸不要脸。”
车轮碾过石板,车厢跟着一晃,沈杳杳的腕骨撞在木壁上,疼得她指尖发麻。
裴灼将锦盒往她怀里一塞。
“这东西拿着,算我赔你的。你今日去女学考西席,我也不跟你计较了。”
“我不需要你计较。”
“沈杳杳,你几日不见,胆子倒肥了。”
“我长大了。”
“长大了便敢这样同我说话?”
“我只是说了实话。”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从小到大,她最爱跟在他身后。
他骑马,她便坐在廊下等他回来。
他被父亲训斥,她总要想法子送些糕点过去。
两人吵过闹过,也说过许多回退婚,可第二日见面,她照旧会红着眼睛往他身边凑。
那些话,他从来没有当真。
他也习惯了她的眼泪,习惯了她为了留住他使出各种法子,习惯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自己身上。
可此刻,她坐在那里,眼睛红得像受惊的小兔子,偏偏不肯再看他一眼。
裴灼胸口发闷,语气便软了下来。
“好了,你想去当西席便去,以后我不说你了。”
沈杳杳指腹掐进掌心,抬眸看他。
“你知道我在难过什么吗?”
裴灼张了张口。
“你不就是因为我说你娇气,心里不痛快?”
“还有呢?”
“你嫌我方才拽疼了你。”
“还有呢?”
她一连问了两遍,裴灼竟答不上来。
沈杳杳看着他,眼前浮过许多旧事。
他把她一个人丢在湖边,转身去追乔婉宁时,她在风里等了两个时辰。
他嫌她舞跳得不好,嫌她诗写得酸,嫌她成日缠人,嫌她不如乔表妹知书达理。
她每次哭,他都说她作。
她每次说不要他,他便笑着哄一句,过几日照旧捉弄她。
她曾以为这便是他们相处的方式。
直到后来,她亲眼看见他对乔婉宁低头,替她拢好披风,替她挡住人群,连说话都收起了锋芒。
原来他不是不会温柔。
只是那份温柔,从来没有给过她。
“你不知道。”
沈杳杳把锦盒推回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生生忍住。
“裴灼,我说不要就是不要了。”
裴灼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这支簪子我不要,你这个人,我也不要了。”
车内只剩下车轴转动的声响。
裴灼像是没听清,盯着她问:“你再说一遍。”
“婚事作罢。”
“沈杳杳。”
“我说,我们退婚。”
她的嗓音发紧,话却一字不乱。
“你不是总说不要我吗?这回我替你说。”
裴灼握住锦盒,玉盒边角陷入掌心。
他盯着她那张清丽的脸,忽然想起另一段记忆。
荒寺,冷雨,乔婉宁替他挡下那支弩箭,脸色白得透光,却还在问他有没有受伤。
那时他重生了,也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心动。
他也终于知道,眼前这个陪了他十多年的姑娘,根本不是救过他的恩人。
当年救他的人是乔婉宁。
这门婚事不能继续。
可退婚牵扯裴家颜面,牵扯沈家名声,她父亲又远在西南,母亲一直都将她当亲女儿看待。
他若当众悔婚,沈杳杳往后要如何立足。
更何况,她还这样看着他。
眼睛红了,唇也咬得发白,偏要坐得端正,连哭都不肯哭出声。
裴灼忽然觉得那句退婚刺耳。
“你就因为我说了几句气话,便要把婚退了?”
“你说过的气话还少吗?”
“从前我也说过,你怎么没当真?”
“从前是我蠢。”
裴灼脸色变了。
沈杳杳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
“我以为你只是爱胡闹,以为只要我一直对你好,你总有一日会看见我。如今我明白了,你不喜欢我,便不必勉强。”
“谁说我不喜欢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我娇蛮,说我不如乔表妹温柔,说娶我会被我烦一辈子。”
她抬起眼,泪水终于落下来。
“你还说过,若我再作,便真的不要我。”
裴灼喉结滚了一下,想起那些随口说出的狠话,竟一句也反驳不了。
他最初确实喜欢过她。
喜欢她软软地跟在身后,喜欢她把好东西留给自己,喜欢她眼里只有自己。
可那点喜欢因着她的骄纵磨得变了味,成了习惯,也成了他随时可以拿来威胁她的筹码。
如今她将筹码还回来,他才觉出手中空得厉害。
“我那是……”
“你不用解释。”
沈杳杳抬手擦去脸上的泪,动作很快,像是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的狼狈。
“到了望仙楼,你便告诉你的朋友,裴家与沈家的婚事不作数。若你觉得这样伤裴家颜面,我可以自己去求舅母,也可以等父亲回京。”
“你想得倒周全。”
裴灼听见自己笑了一声,笑声干涩。
“退婚这种事,你说退便退?”
“那你想如何?”
“总要找个合适的由头。”
“我不守妇道,配不上你,够不够?”
“沈杳杳!”
这一声带着怒意,车夫在外头都听见了,马车跟着停在望仙楼前。
车帘被人掀起,外头小厮恭敬道:“二公子,到了。”
沈杳杳扶着车壁起身,刚要下车,裴灼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先去吃饭,别的事以后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