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沈清芷是全球顶尖音乐学院的毕业生，有出众的外貌，优秀的家世，毕业独奏会的一首巴赫D大调近乎满分。

那时的沈清芷已经算得上职业钢琴家，像只优雅又高傲的白天鹅，有好几个教授向她抛出橄榄枝，若是继续留下深造，年轻美貌加功利，前途不可估量。

可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决定，放弃学业回国结婚。一向最器重她的教授被气得不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味道，直接和她断绝了来往。

舆论四起。

没人能知道她心中究竟怎么想的，更没人知道她的未婚夫有多么大的魅力能让她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婚后，凭借着名校毕业证书，她在当地一所学校当了音乐老师，工作体面稳定，但也一眼望到头。

路灯把沈清芷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脚下揉成一团。晚风卷着梧桐叶擦过脚踝，想起那年纽约的秋天，也是如此盛景，那人牵着她的手缓缓漫步的场景。

记忆像漩涡，不停地扯着沈清芷往里陷。

天空飘起小雨，梧桐叶落得更急了，粘在她的发梢。她抬手拂开，指缝漏进几缕灯光。

如果当年没有扔下宴山回国，和父亲对抗到底，继续留在纽约深造，她现在会不会已经成了小有名气的钢琴家，陪在她身边的人会不会还是他？

可惜那些记忆已经太过遥远，远到连宴山的脸都变得模糊不清……

雨越下越大，连珠成线。

这里不好打车，当务之急是先找地方避雨。

沈清芷踩着平底单鞋在街边躲着雨丝，看见对面巷口有间便利店便急着冲过去。

绿灯闪烁的瞬间，她拎着湿哒哒的裙摆跑上斑马线，雨声里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黑色迈巴赫在她面前半米处骤然停住，轮胎碾过积水溅了她满身的泥点。

沈清芷被吓得心脏骤停，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

保温桶摔到地上四分五裂，顾知聿喝了剩一半的汤晕开，随着雨流的冲刷进了下水道。这里是路中央，她顾不上手肘擦破的刺痛，慌忙去捡摔到不远处的手机，手指却止不住地发抖。

该死！

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躺在了车轮下。

把手机从湿淋淋的水洼中捞出来时，已经无法开机。

沈清芷整个人湿透了，雨丝还在往下掉，深色的衬衫紧贴着脊背，勾勒出单薄的骨架，像片被水泡过的旧叶子。发梢滴着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到下颌，在尖尖的下巴上聚成水珠，啪嗒落在柏油路上。

她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段细瘦的脖颈，手指蜷缩着攥住衣角，指节泛白，心中有止不住的怒火。

开车的人是瞎了吗？明明已经走了斑马线，还是冲着她开过来。

痛苦，委屈，愤怒……

一瞬间，所有的负面情绪潮水般涌上来，刺激得她快要无法呼吸。

沈清芷怒气冲冲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视线再一次变得清晰。她小跑着冲到不远处停着的黑车面前，看清了车牌号，京A开头。

这样的车出现在这里，车中人的地位显然非同寻常。眼下沈清芷在气头上，管他是什么大人物，撞了人就得道歉。于是她用力拍打着驾驶位的玻璃，像是要把所有怒火发泄在无辜的车窗上。

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

夜色浸染，雨下得格外大。

借着昏黄的路灯，沈清芷看到了那张令她震惊的、熟悉又陌生的脸。

男人眉骨凌厉，鼻梁高挺如孤峰，下颌线清晰利落，一路延伸至收紧的薄唇。他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情绪，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愣住了，手臂缓慢又机械地放了下去。

冷风拂动他额前几缕黑发，衣袂微扬，男人却纹丝不动，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冰雕。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连雨丝都似在他周身凝成冷霜。

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矜贵与漠然，俊美得极具攻击性，又带着令人窒息的距离感，宛如暗夜中独自绽放的黑色玫瑰，危险而迷人。

他褪去了稚气和青涩，变为了成熟的男人。

沈清芷从前很喜欢拜伦的一句话，如果我们再相见，事隔经年。我将以何贺你，以眼泪，以沉默。

经年相逢，如今再次见到他，便是如此心情。

这一刻，雨都变得安静了，沈清芷的耳边只有如鼓锤的心跳声。

那张俊美的脸褪去了青涩，剩下的只有内敛的凌厉和锋芒。

是宴山。

她眼花了吗？前几分钟还躲在记忆中的人，怎么如今会出现在这里……

她怀疑自己做了一场梦。

可身体上的疼痛和雨点拍在脸上的触感告诉沈清芷这不是一场梦，而是现实。

这个八年前在纽约被她狠心抛弃的男人，如今真真实实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并且已经改头换面。

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眉峰微蹙看着车窗外略显狼狈的女人。雨丝落在他精心打理的头发上，竟丝毫没破坏那份矜贵气。

低沉的嗓音混着雨声传来：“下次过马路记得看车。”

依旧是熟悉的男低音。

像泉水淌过石林。

沈清芷猛地抬头，正撞见他淡漠的眼神，如淬了冰的黑曜石。

她咬着唇没说话，巨大的不安浇灭了心中的怒火。那场爱情中，她是那个负心人，所以没有勇气继续面对他。

沈清芷默默把摔坏的手机装进口袋里，挪了挪脚一瘸一拐往马路边走去，刚用力就疼得倒抽冷气。

她拼命想逃离这个地方。

男人没再说话，只是示意司机下车递过来一把黑色长柄伞。

伞面遮住头顶的雨，沈清芷握着还带着余温的伞柄，看着迈巴赫重新汇入车流，只留下满地涟漪和她膝盖上青紫的瘀伤。

手机坏了没办法叫车，她站在马路边吹了半个小时的冷风才勉强拦下一辆出租车。

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匆忙洗了个澡就上床睡了。

这场雨，隔了一小部分的世纪，终究是下到了沈清芷的眼里。

她这辈子还没有这么狼狈过。

五年的时间，命运弄人，许是心虚，亦有愧疚，沈清芷不敢猜测他现身江市的目的。可那辆象征着身份地位的迈巴赫，一遍又一遍提醒着她，宴山的出现似乎和督察组有关。

夜里，许是淋了雨，沈清芷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间，又梦到了那年在纽约读书时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