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木大学法学院小礼堂内，坐满了前来参加青年法学学术沙龙的师生。

长排木椅上，除了法学院的骨干教师和各年级研究生，还有闻讯赶来的几位汉大在京校友，以及经管学院的十来个学生。原本一场关于侵权责任法的研讨，因赵世衡前两日散布的流言，让整个会场暗流涌动。

长桌右侧，赵世衡一身笔挺的毛料西装，手腕上带着亮锃锃的进口手表，大马金刀地坐在前排正中。

坐在他身旁的陈阳换了一身素净灰裙，长发拢在耳后，双手紧扣皮包带子，低着头，视线始终不敢朝斜对面的沈云初看上一眼。

沈云初坐在长桌左侧靠窗处，身上是一件整洁干爽的白衬衫。他的面前放着牛皮纸资料夹与笔记本，神色平静坦然，对周围投来的探究视若无睹。

沙龙由副教授周绍安主持。

周绍安敲了敲桌子，声音沉稳：“今天沙龙的主题，是侵权责任与司法归责逻辑。在此之前，这两天校园里流传着一些涉及同门师弟与经管同学之间所谓矛盾的风言风语。学术讲台不传捕风捉影之辞，既然当事双方都在场，按照此前约定，开讲前留出专门时间，把事实公开核对清楚。”

话音刚落，赵世衡便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

他冷笑着扫视全场，摆出一副替未婚妻出头的模样，抢先开口定性：“周老师，各位同学，既然大家都在，那我就把话挑明了。某些地方上来的学生，自身品行不端。明知道陈阳跟我订了婚，他还从汉东一路尾随到百货大楼门口纠缠，倚仗旧识索要巨额补偿。这种行为跟敲诈有什么区别？水木绝不能容忍这种败坏校风的人。”

赵世衡话说得极重，满脸居高临下的倨傲。

会场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几位听信了传言的研究生眉头紧锁；跟着赵世衡来的几个经管学生更是面露得色，纷纷看向沈云初，等着看他出丑。

坐在旁边的陈阳把头埋得更低，手指把皮包带子绞得泛白，既没点头确认，也没出言反驳，任由赵世衡把脏水泼向沈云初。

沈云初安静听着，脸上不见一丝波澜。

等赵世衡说完，沈云初从容拉开椅子站起身。

他没有急着红脸自辩，也没提四年同窗感情博取同情，而是目光沉静地直视赵世衡。

“赵同学，既然你指控我尾随、拦路和敲诈，法学讲求主客观相统一，定罪量刑更讲究证据链条闭合。那我请你当着在场老师和同门的面，把这件事说具体。”

沈云初的声音平稳清晰，字字落在大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第一，我具体在哪一天、哪个时刻尾随了陈阳？行进路线是什么？哪位售票员或路人能证明我一路跟踪？”

“第二，你说我当街敲诈，具体是在百货大楼门口哪个方位？百货大楼正门紧邻公用电话亭与治安岗亭，如果我当街实施犯罪，你当时报案了吗？有没有向派出所或市场联防队反映过半个字？”

“第三，你说我索要巨额钱财，具体金额是多少？是五百块、一千块，还是你随口编造的天文数字？我又是以什么方式要挟？哪一位路人亲耳听见我向你们伸手要钱？”

一连三个问题，直切要害，全是实务中最基础、最不容回避的事实要素。

小礼堂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原本交头接耳的几个经管学生愣住了。

坐在主位上的几位青年教师坐直了身子，眼神里透出一丝赞许。

赵世衡被这连环发问问得猝不及防。

他以为沈云初会像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学生那样急躁争辩，或者羞愤退场。没料到沈云初不仅没掉进情绪陷阱，反而步步紧逼，当场要他拿出具体事实。

赵世衡脸色微变，眼神躲闪，支吾起来：“你少在这里抠字眼。你当时拦在路当中，满脸不甘心，分明就是死缠烂打不想走。要不是我当场亮明身份把你赶走，你指不定还要赖到什么时候。”

“这么说，你给不出具体的时间路线，说不出具体的敲诈金额，更拿不出任何一个人证物证，对吗？”沈云初语气冷峻，“拿不出任何证据，单凭你凭空捏造的一张嘴，就敢当众定性敲诈勒索？”

赵世衡被问得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地拍桌子，转头看向身旁的陈阳：“阳阳，你当着大家的面告诉他们。你在汉东读书时就早就不喜欢他了，是他一直纠缠你，对不对？”

赵世衡把包袱直接甩给了陈阳，指望借未婚妻的口把谎话圆过去。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了陈阳身上。

陈阳浑身一颤，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沈云初转头看向陈阳，神色平和无波，没有怨怼，只有一片冷淡。

“陈阳，赵同学让你作证，那我也问你一句。”沈云初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询问陌生人，“在今年五月二十号赵家办订婚宴之前，你可曾当面向我提过一次分手？或者，寄过哪怕一封信、打过哪怕一通电话，告知我你决定结束我们之间四年的恋爱关系？”

陈阳的脸色唰地褪尽了血色，嘴唇惨白，颤抖得厉害。

在场许多人并不知内情，听到“四年恋爱”与“订婚之前”，眼神纷纷变了。

陈阳紧咬下唇，手指掐得掌心生疼。她想顺着赵世衡的话推脱，可当着这么多汉大老校友的面，她不敢当众撒谎。

“我……我们……”陈阳咽了口唾沫，声音低如蚊蚋，“后来的事情太突然，家里安排太急。其实……我们在汉东最后那段日子，感情早就慢慢淡了……”

她试图用模棱两可的说辞，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

“感情淡了？”沈云初淡然一笑。

他打开牛皮纸资料夹，取出了两份文件。

他没有展示信件正文里那些往昔私密话语，只是将信封正反两面朝向众人，清晰亮出上面加盖的红色邮戳。

“这是今年五月八号由京州市投递、寄到我手中的信件。信封上的邮戳日期写得清清楚楚，五月八日。信里整整写了六页信纸，陈阳同学还在热切地跟我商量，等七月份我毕业后，我们在京州哪条街道租房子、添置什么样的小家具，甚至叮嘱我暑热天要按时喝绿豆汤。”

沈云初语调沉稳，接着抽出了另一张加盖机关招待处公章的请柬存根复印件。

“而这份，是何秉文师兄协助从公开渠道调取的西山宾馆订婚宴请柬记录。赵世衡同学与陈阳同学的订婚宴，举办日期是今年五月二十日。”

沈云初抬起眼，目光扫过赵世衡与陈阳。

“五月八号，还在白纸黑字跟我商量毕业租房成家；五月二十号，就已经在西山宾馆同别人办了订婚宴。前后相隔不过短短十二天。”

沈云初看向陈阳，声音如钟，在大厅回荡：“陈阳，你能当着在场老师和校友的面告诉我，在这十二天里，你是哪一天、在哪封信里，正式向我提出了分手？”

全场哗然。

后排几个青年教师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看陈阳的眼神充满了审视。

那几位汉大毕业的校友更是面色铁青，摇头叹息。

根本不是沈云初尾随纠缠，而是女方在未告知旧情人的情况下，转身攀附高门火速订婚。

陈阳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滚落下来，把脸深深埋进手掌里，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赵世衡如遭雷击，他虽然知道陈阳有个前男友，却根本不知道两人在五月上旬还在谈婚论嫁。

时间线无情摆在面前，赵世衡慌了手脚，口不择言地大喊：“那又怎么样？感情的事合则聚不合则散。王府井那天你拦着我们不让走，这就是事实。”

就在这时，坐在后排的骆青玉站了起来。

骆青玉神态自若，拿起一份整理好的书面材料，朗声开口：“关于王府井百货大楼门口的经过，我当时恰好在场，目睹了后半截。”

众人的目光转向骆青玉。

骆青玉落落大方地说道：“当天我在百货大楼买文具，亲眼看到陈阳挽着赵世衡出门，偶遇了抱着旧书路过的沈云初。沈云初只问了一句‘四年感情，见面怎么成了大学同学？’，是赵世衡当场摆出未婚夫身份出言挑衅、驱赶人。”

骆青玉目光清亮，条理分明：“沈云初当时原话是‘既然你走之前没说明白，今天我替你说明白。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你我两清’。说完这句话，沈云初当即转身离开，没有任何纠缠，更没有任何索要钱财的言行。赵世衡气急败坏想上前动手拉扯，被沈云初无视。以上经过，我已如实写成见证材料并签字，随时可以作证。”

骆青玉这番话一出，成了压垮赵世衡的最后一根稻草。

法学院谁不知道骆青玉处事公允，绝不可能偏袒谁而作伪证。

两相对照，事实水落石出。

所谓的“千里尾随”、“当街敲诈”，完全是赵世衡因被当面无视而恼羞成怒、凭空捏造出来的污蔑。

会场内的风向在这一刻瞬间反转。

几个原本替赵世衡传话的法学院学生羞愧得满脸通红。其中一个此前回避过的同级男生主动走上前，将前两天推脱借出的讲义笔记放在沈云初桌角，低头道歉：“沈师弟，对不起，前两天是我听信了单方面的瞎话，误会了你，你别往心里去。”

周围同学们也纷纷点头，投向沈云初的目光重新充满了敬意。

而反观赵世衡身边，原先围着他的几个经管学生，此刻悄悄挪开椅子，避开他的视线，生怕被扯上干系。

赵世衡看着全场鄙夷与冷漠的目光，胸中的优越感荡然无存。

他从小到大顺风顺水，仗着父亲的身份在圈子里向来横着走，何曾受过这种难堪？

赵世衡恼羞成怒，猛地拍桌子，指着沈云初厉声咆哮：“沈云初，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外地来的泥腿子，也敢在老子面前设套？你知不知道我爸是谁？信不信我让我爸一句话，直接让你在法学界寸步难行。”

这话一出，全场皆惊，不少老教师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沈云初看着气急败坏的赵世衡，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他迎着赵世衡的目光，平静接招：“赵世衡，令尊身居何职、做什么工作，那是党和国家给他的责任，也改不了这封信上的邮戳，更抹不掉你今天当众造谣中伤的事实。”

“你……”赵世衡气得浑身发抖。

“够了。”

坐在主持席上的周绍安面色冰冷，重重敲击桌面，厉声喝止：“赵世衡同学，这里是法学院学术沙龙讲台，不是你摆衙内威风、拿父辈官职恐吓同学的地方。事实已经查核清楚，你所有的指控毫无依据，纯属捏造。你若再继续无理取闹，我将直接向校纪委和经管学院提交书面通报。”

周绍安这一声喝止威严十足。

赵世衡浑身僵硬，看着周围老师严厉的眼神，知道自己彻底激起了众怒。

他恶狠狠地瞪了沈云初一眼，又嫌恶地看了一眼捂脸痛哭的陈阳，抓起外套，狼狈不堪地逃离了会场。

陈阳在满场的冷眼与叹息声中，跌跌撞撞跟了出去。

一场风波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烟消云散。

沈云初神色自若地将旧信笺收回资料夹，扣好绳扣。

他没有乘胜追击，更没有要求对方下跪道歉。

名誉已经澄清，公道已经拿回，对于跳梁小丑，多看一眼都是多余。

周绍安看着沈云初临危不乱的做派，眼底满是赞许，示意全场安静：“插曲结束。现在回到今天的主题，由沈云初博士作侵权法实务推演的开题报告。”

掌声在小礼堂内热烈响起。

当天晚上，赵世衡在学术沙龙上造谣被当场戳穿、甚至抬出副部长父亲恐吓同学的事情，迅速传进了大院内。

赵家书房里，赵世衡的父亲脸色铁青，将桌上的文件重重摔在桌面上，指着站在面前的赵世衡怒斥：“平日里由着你的性子，惯得你不知天高地厚。你跑到法学院的讲台上，当着那么多教授和同行的面拿我的职务去压人？你知不知道部里正在整肃纪律？你这是在把整个赵家往火坑里推。”

当晚，赵世衡便被家中严令禁足，勒令闭门思过，不许踏出院门半步。

与此同时，赵家对陈家的态度急转直下。

原本紧锣密鼓商议的年底婚期，被赵家长辈单方面无限期搁置冻结。虽然顾及两家面子没有正式宣布退婚，但大院的大门已对陈家人紧紧关闭。陈阳抛弃旧情换来的高门美梦，眨眼间成了笑柄。

两天后，水木大学周绍安副教授的办公室里。

一本散发着油墨香气的专著终审手稿，端正摆放在办公桌正中央。扉页上，工工整整并列着周绍安与沈云初的名字。

沈云初信守承诺，在沙龙结束后协助周绍安完成了后半篇全部实证案例归纳与法条规整，解决了专著结项的后顾之忧。

周绍安伸手在厚实的手稿上用力拍了拍，神色间满是赞赏与信服。短短几天时间，沈云初不仅帮他趟平了法理上的硬骨头，更用实打实的司法案例把全书撑得扎扎实实。

周绍安把完成的共同成果递回沈手里：“以后碰上这种难题，咱们还一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