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很规律的电子声。
许默的意识像是从深水里往上浮,一点一点的,先是听觉恢复了,然后是触觉——身下是软的,像是床。
他想动,手指先动了一下。
不对。
他的左腿——之前明明被石头砸了,应该疼得要命。但现在没感觉。不是麻木那种没感觉,是完全没有受过伤的那种没感觉。
当许默睁开眼睛。
白色天花板。日光灯。
不是医院的那种天花板,更像是……宿舍?
他坐起来。动作利索得让他自己吓了一跳——以前他坐起来的时候腰总要酸一下,这是老毛病了。但刚才那一下,干净利落,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关节在抗议。
许默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的。嫩的。没有老茧,没有晒斑,连指甲都是带着粉色的那种健康。
这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应该有一道疤——三年前下乡的时候被铁丝划的,在右手虎口那个位置。现在虎口那里光溜溜的,连个痣都没有。
许默愣了三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个任何正常人都会做的动作——找镜子。
他翻身下床。腿长,轻松就站稳了。身体的协调性好得出奇,没有中年人起床时的那股子僵硬。
宿舍不大,四人间,上床下桌。其他三张床都空着,被子叠得不太整齐。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
课程表?
许默走到门后面的穿衣镜前,站定。
镜子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一米七八左右,肩宽腰窄,脸型轮廓分明,眉毛又浓又黑,眼睛很亮。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长得确实帅。但这张脸他不认识。
许默对着镜子张了张嘴,镜子里的人跟着张嘴。他抬手摸了摸脸,皮肤紧实光滑,一点皱纹都没有。
二十三岁的皮肤。他已经忘了这种触感了。
桌上有一部手机,许默走过去拿起来。屏幕亮了——
2016年1月11日,上午9:47。
2016年。
许默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2016年。
他靠在桌边,脑子里像是有两列火车对撞。
他最后的记忆是2026年,在清河镇的泥水里。然后现在是2016年,他在一个大学宿舍里,顶着一张二十三岁的脸。
要么是他疯了,要么是——
他没让自己顺着那个念头想下去。先搞清楚情况。
桌上有书。许默扫了一眼书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概论》《西方哲学史》《当代中国政治制度》。桌角有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些证书的复印件:
京城师范大学,政府管理学院,硕士研究生在读。
姓名:许默。
许默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同名同姓。
他继续翻,找到了身份证复印件。出生日期:1992年11月3日。照片上的人就是镜子里那张脸。
手机上有未读消息,他点开看。微信里有几个聊天框。一个叫"老妈"的:
"儿子,想开点,考不上就考不上,妈不怪你。你在学校好好的啊,别跟自己较劲。"
发送时间是昨天晚上。
另一个叫"导师王教授"的:
"小许,听说了你的情况。中央选调竞争激烈,差一名不代表什么。调整好心态,今年毕业后,可以备考年底的国考。"
许默往上翻聊天记录,逐渐拼凑出了完整的画面——
这个许默,京城师范大学政府管理学院硕士研究生,校学生会主席,各种荣誉拿了一堆。前段时间参加中央选调生考试,笔试第六名,面试只取前五名。差一名,落榜了。
昨天晚上——也就是1月10号晚上——成绩公布。这个年轻人受不了打击,下着雷雨跑到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喝酒,然后……
许默回忆了一下自己醒来之前的状态。
雷雨夜。他也是在雷雨夜出的事。
一个在川省的泥水里倒下,一个在京城的树底下被雷劈。然后他的意识就到了这个身体里。
许默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像他以前开常委会时的习惯动作。
他需要冷静。
四十三岁的脑子在二十三岁的身体里。十年的时光差。完全不同的身份和人生。
这事要放在别人身上,可能要崩溃一阵子。但许默在基层干了二十多年,什么离谱的事没见过。前年有个上访户声称自己是被外星人绑架才错过了拆迁签字,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处理。
现在这个情况,离谱归离谱,但身体是真的,手机是真的,证件是真的。
他许默,活了。还年轻了二十岁。
妈的。
许默对着镜子看了看那张年轻的脸,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一下。
四十三变二十三。
特么赚翻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