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门开了。
许建民先进来,后面跟着大伯母张翠花,最后是堂哥许强。
许建民五十五六,比许建国大三岁,看着反而年轻些——脸上肉多,红光满面,声音洪亮。进门先扫了一圈屋子,在墙皮脱落的那块地方多停了半秒。
“二弟,过年好啊!”
手里拎着两瓶酒往桌上一放,“五粮液,强子买的。过年嘛,带两瓶给你也尝尝。”
刘秀兰接过酒,客气地让座倒茶。
许默的注意力落在许强身上。
二十六七,中等身材,穿了件深蓝色的行政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头发打了发胶,梳得整整齐齐。走路的时候背着手,下巴微微抬着,进门先环顾了一圈客厅,再冲许建国点了下头:“二叔,过年好。”
那个语调,那个节奏。
许默太熟悉了。基层年轻干部刚入职那阵子最爱模仿的“领导范儿”,他在乡镇见过不下二十个这样的。端架子端得满身都是痕迹,自己还浑然不觉。
许默上前打招呼:“大伯,大伯母,强哥,过年好。”
许建民拍了拍许默的肩膀:“哟,小默长高了啊!京城的水土养人。”停了一拍,又补了一句,“不过人长得再高,还是得有个正经工作才行,哈哈哈。”
话说得不好听,但裹着笑,像是开玩笑。
刘秀兰脸上的笑淡了一点。许建国闷声去厨房端菜。
饭桌摆在客厅,不大的圆桌坐了六个人,显得有些挤。菜是刘秀兰忙了一上午备的——回锅肉、水煮鱼、腊肉香肠、蒜苗炒猪肝,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许建民拧开五粮液,给许建国倒上,给自己倒上,又给许强倒了半杯。
轮到许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小默喝酒不?”没等许默回答,自己先摆了下手,“算了,学生就不喝了吧。”
许强端起杯子,朝许建国示意:“二叔,我敬您一个。”
喝了一口,抿了抿嘴,放下杯子的动作带着刻意的稳重。许默注意到他放杯子之前还顿了顿,大概是在哪个酒局上现学的——这套敬酒的活儿他见多了,乡镇干部的饭桌基本功。
许默夹了块回锅肉,没说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许建民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先是讲许强在林业局的工作。说局长很器重,才半年就让他跟着去省里开过一次会,第二年准备让他独立跟一个造林项目。
许默听着他大伯的吹嘘,大概清楚是怎么个事,一个新入职的科员,被领导带去省里开会,大概率是去端茶倒水搬材料的,但到了许建民嘴里变成了器重,不过能被领导带着,说器重也没错,这是领导的御下之术。
又讲了许强的车。那辆停在楼下的黑色帕萨特,原价二十多万,找熟人拿的优惠价,“沉稳大气,就适合体制内的人开。”这句话从进门到现在已经说了两遍。
再讲许强最近在相亲,县里好几家条件不错的姑娘都在打听。张翠花在旁边帮腔,说有个姑娘不仅人长的好看,家里是做生意的。
每讲一件,许建民都要有意无意地往许默那边瞟一眼。
许默吃菜,听着他们在说话,偶尔点点头。
终于,许建民把话头拐了过来。
“默啊。”
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有讲究,三分惋惜七分优越,许默当年在体制内见过太多这种叹法,通常是领导在批评下属之前的标准开场。
“你大伯我,说句不好听的。京城名牌大学是好,但这年头,宇宙的尽头是编制。你看你强哥,学校是不如你,这不也稳稳当当考上了县林业局,科员,正式编制,旱涝保收。”
他顿了一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把杯子重新放下。
“你这个……选调没考上,毕业了以后打算去哪工作啊?”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
刘秀兰低下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一口没往嘴里送。她右手在桌子底下攥着膝盖上的裤缝,看了一下不吭声的许建国,到嘴边反驳儿子进面的话又给咽回去了。
许建国握着酒杯,脸沉下来了,但没吭声。他是弟弟,从小就不太跟哥哥争,何况现在人家儿子确实考上了,更何况人家来拜年,还提了不少东西,本就老实的他,更不会开口了。
许强适时地接过话。
他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右手搭在椅背上,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
“默弟,大伯说得也是为你好。体制内这条路,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关键是得有人带。你在京城学历是高,但学历这东西进了体制就是敲门砖,门敲开之后,拼的是资源和人脉。”
他顿了顿,端起杯子喝了口酒,然后用过来人的口气继续说:
“你要是愿意回县里发展,我可以去跟我们局长提一嘴,看看能不能先给你安排个合同工的岗位,在镇上先干着,积累点基层经验。做得好的话,以后等有机会再考也不迟。”
许建民连连点头:“对对对,强子在局里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小默你要是不嫌弃,先干着合同工也行,总比在外面飘着强。年轻人嘛,先落脚再说。”
许默没动筷子。
一个入职不到一年的科员,连试用期过没过都不好说,张嘴就是“跟局长提一嘴”,“安排岗位”。真到了局长跟前,能不能单独说上一句完整的话都两说,更何况一次考不上又不是不能考第二次。
其实许默也没太在意,记忆中大伯一家子人不坏,这么多年也帮衬了家里不少,就是有个臭毛病喜欢显摆。
当初自己考上好大学,读了硕士,他在外面显摆自己侄儿出息是一个道理。
现在他儿子考上公务员,他这么显摆,也是有情可原的。
两世经历的许默,当然不会介意。
只不过抬头看了一眼父母的脸色。
许建国的脸已经黑了,手里的酒杯搁在桌上没再端起来。刘秀兰在桌子底下拽了一下许默的袖子,意思很明确:别跟你大伯吵,忍忍就过去了。
许默把筷子放下,心想自己这父亲也是老实了一辈子,以前接济的时候就低一头,现在人家儿子出息,又低一头。
打定主意的许默,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
动作不急不慢。把纸巾叠好,放到碗边。
“强哥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长辈跟晚辈说话时才有的那种耐心。
“合同工就算了。我已经接到通知了,过完年回京城参加面试。”
许建民愣了一下:“面试?什么面试?京城哪个私企的?”
许强跟着说:“默弟,私企面试好过是好过,但没编制,不稳定……”
许默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解锁。点开邮箱。找到那封确认邮件。
手机屏幕朝上,平平稳稳地放在桌面中间。
“中央选调生,递补进面。”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块腊肉。
“不是私企。不好意思,让大伯操心了。”
饭桌上没人说话了。
许建民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原本挂着的笑意,已经逐渐消失,眼神却在手机屏幕和许默的脸之间来回。
张翠花扭头去看丈夫的脸色,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
许强没忍住。
他上身微微前探,眼睛扫过手机屏幕上的邮件——标题、正文、落款,一项一项看过去。
发件方那一栏,清清楚楚几个字:
中共中央组织部。
许强端杯子的手晃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顺着杯壁落在桌面上,在木头桌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他把杯子放下了。
整个饭桌安静了五六秒。这五六秒里,挂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刘秀兰先反应过来。她站起身去厨房盛汤,背对着饭桌,眼眶忍不住红了。
许建国端起酒杯,不声不响喝了一口。什么话都没说,但坐在椅子上的后背明显直了起来。
许建民干咳了一声,把筷子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哦……递补啊,那个……那也挺好,挺好。”
许默“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他没多解释,也没趁势追击。二十多年的体制内经验告诉他一个道理,真正的实力不需要强调,摆在桌上让人自己看就够了,说多了反而掉价。
再怎么说也是亲人,没必要咄咄逼人。
饭桌上的气氛发生了变化。
许建民明显收了锋芒,后面说话开始绕着许默走,不再提什么编制不编制的话题了。张翠花倒了杯茶双手递给许默,那个热情劲儿跟刚才进门时判若两人。
许强一直没怎么开口了。他夹菜的频率明显变低,筷子在盘子里扒拉两下又放回去,目光时不时飘向桌面上那部手机。
中央选调,中组部的邮件。
他考个县林业局,笔试面试体检政审,折腾了大半年,跟他爸吹得天花乱坠,进门恨不得把“体制内”三个字刻在脑门上。
但他心里清楚,县林业局的科员和中央选调生之间的差距,不是一两级的问题。
那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他这条路,走到头可能就是个副科。
人家那条路,起步就是副科。
饭快吃完的时候,身为年轻人的许强,憋了半天。脸涨得微红,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递补而已……面试可不比笔试,京城那边的考官很严格的。”
许默放下碗,看了他一眼。
和许强那种,年轻人争强好胜的心的那种眼神不同。是一种温和的,甚至有些包容的注视,就像一个领导干部看着一个刚入职的科员在班门弄斧。
“确实严格。”
许默点点头,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但我刚好懂一点面试。”
语气很淡,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许强没再接话。
刘秀兰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笑容满面:“来来来,吃水果吃水果!”
许建国站起来收拾碗筷,路过许默身边的时候,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没说话。
但那一下拍得很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