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骆娘子。”崔管事做了请的姿势,道:“大人寻你有要事相商。”
骆青韵试探问道:“不知是何事?”
崔管事不语,只扬了下手,请她上马车。
知晓没有拒绝的余地,骆青韵没做挣扎,迈步登车,她也想知晓,一年里只请她府中去过一次的程大人,为何再次让人带她去见他。
一柱香后,青帷马车在刺史府前院停下,崔管事将人领至书房后便躬身退下。
骆青韵站在柔软的宝相纹地毯上,望着端坐在书案后的儒雅男子,静默一息后,直接道:“不知大人请我来是为何事?”
程坚温雅笑着,手指点了点她右侧的圈椅,“坐着说。”
见她不动,他又补了一句,“是你兄长在京都的事。”
骆青韵心一紧,可瞧程坚面色并无不妥,又按捺下担忧,顺着他的话坐下,而后终究没藏住心绪,迫不及待问道:“阿兄在京都可安好?”
今日已是二月十一,春闱刚过八日,以京都与陇州的路程,有关阿兄的消息只会是关于他在春闱前的事情,不管如何,骆青韵最关心的便是阿兄的安危。
“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
程坚卖了个关子,骆青韵却暗松了一口气,起码阿兄应当是安全的,许是在京都遇上了难事。
她神色从容了些,直白道:“大人,您喊我来,总不该是想让我猜谜的。”
程坚闻言笑了两声,似很是开怀。
“青韵,此处无外人,何必叫得如此生分。”
骆青韵讽刺一笑,“大人是想让我喊你舅舅吗?既然无需做给旁人瞧,又何必叫个假称呼。”
他哪里是她与阿兄的什么舅舅。
“我确实愧对你与云书。”程坚坦然道:“所以我已在尽力弥补,自我收到京都传信,得知你阿兄竟未听从给我的嘱咐,投入李尚书门下,反倒与宋侍郎走得极近。”
骆青韵对京都朝堂之事半点不知,听了他这番话也半点波动没有。
阿兄不肯听他的话,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若非为她所累,阿兄绝不会来陇州。
程坚也意料到她瞧不明白朝堂局势,只先问她一句,“圣上有八子,早夭两子,过继一子,余下五位皇子,你可知谁最得圣心?”
骆青韵无需细思便应付道:“太子与晋王,他们若要分个高下,我无从知晓,大人海涵。”
他们二人皆是谢皇后所出,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她在宁州时也听闻过圣上极看重谢皇后所出之子。
程坚颔首,又道:“可太子行事日渐狂悖,受圣上申饬多回,诸皇子心思浮动,你也马上入京,这些事你也该知晓。”
若太子地位日渐不稳,压不住下面的弟弟们,那便会生出储君之争了。
骆青韵初时不明白他为何要说这些,就算阿兄得中进士,至多也不过能得一七品小官,连站在文德殿的资格都没有,别说站队诸皇子。
可又想到他刚才提到阿兄的话,难道,那位宋侍郎是哪位皇子的拥护者?
果不其然,程坚下一句话便为她解惑。
“宋侍郎乃是五皇子妃之父,青韵,你兄长这一步走得着实不该,我以为他该明白我的苦心,就算不想听从我的安排,置身事外便可,何必选一条注定会输的路。”
程坚目光如炬地望向她,“你认为,他为何要如此做?”
骆青韵暗暗捏了捏指尖,兄长为何要投靠至五皇子门下?她与阿兄从未去过京都,过往相识人中也无与诸位皇子有牵扯的,阿兄又能为了什么,是为功名,还是为其他?
如今她与阿兄相距千里,根本无法当面问一问,这一切仅是程坚的一面之词,谁又知他说这番话的目的何在。
她镇静抬眼,迎着他审视的目光道:“我如何知晓,官场之事,大人与我说又有何用?”
程坚摇头笑了笑,似包容闹脾气的幼童般道:“你祖母病重时,我遣人让云书来见他祖母一面,他万般不肯,一年前却主动来信,想投奔于我。如此反常,我总要关心一二,万一你们在宁州受了人欺负,我也可帮衬。”
“青韵。”程坚笑意一收,问道:“许宝丰还活着吗?”
平静的湖面骤然碎开裂纹,一圈又一圈地晃荡着。
骆青韵几乎难以维持面上的神情,脑海中只翻涌着一句话,天底下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做过的事情又怎会完全不留痕迹。
她低下头,死死盯着地毯上的宝相纹路,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许宝丰是许家唯一的嫡子,其姐虽是魏国公世子的妾室,却因救太子之子有功而被圣人加恩,封为郡君,又诞育魏国公世子唯二的子嗣。他若死了,只要有嫌疑,只怕都脱不了身。”
说罢,程坚端起书案上的茶盏,悠悠喝了一口,方道:“我能查到,旁人也能,你还能瞒多久?他在宁州时纠缠于你的事情,怕是瞒不住的,逃避可不是良策,还需寻个可靠的庇护才是。”
有些事无需说得太明白,骆青韵已然知晓狡辩在他面前也无用,没有证据无关紧要,那般地位的人,想要让一介平民无声无息地死去太过轻易。
就此认罪?可她不甘,是许宝丰意欲欺辱于她,他死了也是罪有应得。
骆青韵只恨自己命不好,母亲在她还未有记忆时便故去,活着的亲生父亲却是狼心狗肺。
什么可靠的庇护,不过想凭借此事妄图拿捏她。
寂静的书房里绕着一股昂贵的檀木香,骆青韵闻着几欲作呕,却还是忍着恶心开口。
“父亲,您想要我做什么呢?”
听到“父亲”二字,程坚开怀笑了,他这个女儿非愚蠢心软之辈,又天生有足以迷惑男子的美貌,是最好的人选。
“晋王殿下已年满十九,圣上意欲为其择选妻妾,为父给你谋划一条好前程,宫中关节我自会帮你打通,往后你能荣华富贵,云书也可走回正道。”
骆青韵不齿他说得仿若自己非要承他这恩情般,故意惊道:“父亲的意思是帮我当上晋王妃,那女儿确实该感谢父亲大恩。”
程坚呵笑,“有野心是好事,可若心太高,可就容易薄了命,还是步步前行为好,你若想当晋王妃,还需靠你自己。”
骆青韵不以为意地扯了扯唇。
想到他还有一个女儿,又道:“那父亲会送程娆去皇子后宅吗?”
“她母亲已为她定下婚事。”程坚道。
骆青韵没有母亲,所以可以随意被人用来当做棋子,或许就算她母亲在世,也不过再添一个无能为力的人罢了。
原来程娆的婚事已有安排,那她心中怕是对婚事也并非是全然满意的。
正当程坚还欲说些什么,屋外忽而传来快而稳的脚步声,随之是崔管事压抑着急切的声音。
“大人,有客来访,是京都的人,有急事。”
程坚正色道:“进来说。”
崔管事推门而入,视线在安然坐着的女子身上落了一瞬,迟疑是否直接开口。
他是程坚的心腹,对家主的谋划也有所知,此事倒是和她也有关联,故而不等程坚发问,他便禀道:“晋王府唐长史道,晋王殿下在陇州受刺失踪,请大人协助寻找。”
程坚大惊失色,蓦地站起身,晋王殿下何时来了陇州,竟还在此处出了意外,这若是有个好歹,谁又能担责。
他起身大步往外走,匆匆吩咐让人带骆青韵先出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