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没什么事，她翻完了资料，又上网查了查公司近况。

刘烨最近接受过一次行业媒体的采访，谈的是游戏出海战略，措辞专业，但偶尔会蹦出一两句自嘲的幽默。

记者问他对团队的要求是什么，他说：“别太卷，该下班下班，活着才能写代码。”底下评论一片“这样的老板给我来一打”。

李舒舒盯着屏幕上的照片看了许久。

这张照片里的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笑。

四十岁，离异，有孩子。

这种男人要么彻底封闭感情，要么就极度渴望温暖。

她觉得他像后者，因为真正封闭的人不会用那种语气说话，不会在采访里提起“我女儿说这个角色好丑”这种细节。

下班的时候，她特意磨蹭了一会儿。

公司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慢悠悠收拾东西往电梯走。

走到大堂时，看见刘烨居然还在，正站在门口和一个年轻男人说话。

那男人背对着她，看不清楚脸，但身形很高，宽肩窄腰，穿一件黑色T恤，手臂上隐约有肌肉线条。

李舒舒放慢脚步，想等他们说完再过去。结果那年轻男人突然转过身，露出一张极其英俊的脸，剑眉星目，下颌线锋利，鼻梁挺直，眼睛是那种极深的黑色，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锐利。

他看起来也就三十岁左右，但气质却相当出众。

他也看见了她。

目光在她身上一扫，嘴角微微一勾，带着点玩味。

李舒舒认出他了。

赵砚行，公司联合创始人之一，技术总监，据说是刘烨在国外请回来的，名校毕业，家里据说也很有背景。

但网上关于他的资料比刘烨还少，只知道他从不接受采访。

“那我先走了。”赵砚行对刘烨说了句，经过李舒舒身边时，脚步没停，但眼神在她脸上又落了一瞬。

就一瞬。

李舒舒等他走远了才出了大门。南山的晚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她站在写字楼下的台阶上，看着霓虹渐起的城市，忽然想起自己从村里考到县城高中那年的夏天。

那时候她也是站在县城的马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要回去，她一定要走出去。

走到最远最远的地方去。

晚上回家，她在那个五千块一月的单身公寓里洗了澡，换上睡衣坐在窗边。

这里确实贵，但物有所值，小区安保严格，邻居看起来都是体面的白领，楼下就是商场，走路十分钟到公司。

她打开手机，翻到今天偷偷拍的公司照片，忽然停住了。

有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灰色的，名字是“LY”，验证消息只有四个字：“刘烨，西装。”

李舒舒盯着这行字，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她点进去，看到对方用的是个人微信，头像是公司logo。

她深吸一口气，确认添加。

消息几乎是立刻就过来了：“今天的事别放在心上，小姑娘第一天上班，紧张很正常。”

李舒舒盯着“小姑娘”三个字，抿了抿嘴。她斟酌了几分钟，才回：“谢谢刘总，但衣服的钱我一定要赔给您。”

“不用。”

“要的。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她加了一个可怜的表情包。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李舒舒盯着屏幕，心跳得厉害。

“那行，”刘烨回，“明天中午有空的话，来我办公室聊。”

李舒舒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想起今天下午赵砚行看她的那一眼，那种锐利的、仿佛什么都看穿的目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刘烨是目标，这很明确。

但赵砚行……她暂时还看不透。

不过没关系，她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等。

等猎物自己走进来。

……

第二天一早，李舒舒比昨天到得更早。

她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补了补妆，把口红从昨天的豆沙色换成更嫩的蜜桃粉，又在耳后点了一点香水，很淡，凑近了才能闻到的那种。

衬衫换了一件，领口依然微微敞开，但里面多穿了一件蕾丝边的小吊带，若隐若现。

周敏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鼻子重重哼了一声。

上午十点，刘烨没来。

十一点，还是没来。李舒舒坐在前台，表面上在整理快递，实际上耳朵一直竖着听电梯那边的动静。

到十一点四十的时候，她终于看见刘烨从电梯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外国人，像是客户。

他们进了会议室。

李舒舒的心沉了一下。

十二点十分，会议还没结束。

她正犹豫要不要去食堂，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刘烨的消息：“抱歉，临时有会。晚饭有空吗？七点。”

李舒舒咬着嘴唇笑了。

她回：“好的刘总，您先忙。”

下午她特意请假早退了一小时，回家换衣服。

她翻出衣柜里最贵的一条裙子，一条墨绿色的丝质吊带裙，是她攒了三个月的钱买的，平时根本舍不得穿。

裙子很贴身，衬得她皮肤愈发白。

她又把头发放下来，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六点五十，她站在公司楼下等。

七点整，刘烨的车停在她面前。

一辆黑色的奔驰，他坐在驾驶座，摇下车窗看她。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上车吧。”

李舒舒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侧过身系安全带的时候，她感觉到刘烨的视线从她背后滑过去，从后颈到腰窝，极快，但确实存在。

“刘总，我们去哪？”她明知故问，声音软软的。

“别叫刘总了，”他发动车子，“下班时间，叫名字就行。”

李舒舒偏头看他，睫毛扑闪：“那……刘烨？”

他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家粤菜馆门口停下。

馆子门口没有招牌，但装修古色古香，门口停的车一辆比一辆贵。

李舒舒跟着他进去，被领到二楼一个包厢，窗外的景色正对着深圳湾。

“这里的虾饺不错。”刘烨把菜单递给她，“你点。”

李舒舒双手接过来，翻了两页，露出为难的表情：“我不太会点菜……平时都是吃食堂的。刘烨你帮我点吧。”

他看了她一眼，接过菜单，报了几个菜名，每个都是清淡的，照顾女孩子的口味。

等服务员出去了，他才看着她说：“你是粤北人？”

李舒舒一愣：“你怎么知道？”

“口音。”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粤北那边说话尾音会上翘，我有个同学就是那边的。”

“我……”李舒舒低下头，手指绞着桌布，“我家里是那边的，但我不太想提。”

刘烨没追问，只是把茶推到她面前：“那就别提。”

李舒舒抬起眼看他，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一点点脆弱。

她看见他在这样的目光下微微愣神，然后移开了视线。

菜上来了，确实好吃。

李舒舒一边吃一边听他聊天，知道他今天见的客户是欧洲那边的代理商，谈得不错，公司明年可能要开欧洲分部。

他说这些的时候很随意，不像在炫耀，更像是在跟一个朋友闲聊。

但李舒舒知道，他愿意跟她说这些，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吃到一半，她去洗手间补妆。

回来的时候路过走廊，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赵砚行，正从另一个包厢出来，身边跟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那女人挽着他的胳膊，姿态亲昵。

赵砚行也看见了她。

目光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嘴角又勾起那个玩味的笑。

他身边的红裙女人看了看李舒舒，又看了看他，脸色有点奇怪。

李舒舒冲他微微点头，没说话，径直回了包厢。

坐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

刘烨给她夹了块鱼：“怎么去了那么久？”

“排队。”她笑笑，把鱼放进嘴里，却尝不出味道。

她满脑子都是赵砚行那个眼神，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干什么。

但转念一想，他知道又怎样？

她李舒舒做事，从来不怕人知道。

吃完饭，刘烨送她回家。

车停在小区门口，她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

“今天谢谢你，刘烨。”她看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了。”

他侧过头来看她。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轮廓。

“以后想吃了，可以找我。”他说。

李舒舒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我可当真了，拜拜。”

她推开车门下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挥挥手。

等他的车开远了，她才慢慢往小区里走，高跟鞋在夜里敲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