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李晨下到一楼大堂。
前台那个穿红旗袍的女人正低头按计算器。见他出来,抬脸一笑:“先生,桑拿部消费,三百九十八。”
李晨脚步一顿,脸上那点混不吝的笑差点没挂住。
“多少?”
“三百九十八,酒水加包厢费。技师小费您要是另给了,我们这边不抽成。”
李晨脑子里“咣当”一下,像谁往他后脑勺上敲了个铜盆。想起发廊那个胖妞,一本正经地说什么“没个三五千下不来”。敢情是吓唬他这种生面孔的。
“刷卡还是现金?”红旗袍还是那副笑。
“现金。”李晨从裤兜里摸出四张,拍在台上。
心里把胖妞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脸上却绷着,像刚在楼上赢了几十万。
出了豪爵大门,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
摸了摸裤袋,还剩一万九千多块钱,搁在老家能活得很滋润了。
“得先找个窝。”他自言自语,沿着运河边的石板路往东走。
河边有宵夜排档,炒田螺的锅气混着啤酒味,一浪一浪往人脸上扑。几个赤膊汉子蹲在塑料凳上划拳,声音比卡拉OK还响。
走到一条小巷口,墙上贴着层层叠叠的租房广告,凑近看,就着路灯把几个电话号码背了下来,挑了个离豪爵不近但也不远的,拐进一个城中村。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婆,穿一身碎花衫,趿着人字拖,从一楼防盗门后面露出半张脸,先把李晨从头到脚瞧了个遍。
“租屋啊?有冇身份证啊?”
李晨把身份证递过去。
阿婆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他:“湖南郴州嘅?做咩工啊?”
“跑业务。”李晨张嘴就来。
“跑业务嘅边度住得起呢度?你究竟做咩㗎?”
“卖海鲜的,就运河边那个渔市。”
阿婆半信半疑,领他上了五楼。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塑料椅,一扇窄窗朝东,望出去能看见半截运河。
李晨看了一圈,说:“一百五行不行?”
“两百,冇价讲。你要系嫌贵,去桥底住,唔使钱。”阿婆说完就要下楼。
“行行行,两百就两百。”李晨赶紧叫住她。
签了个手写收据,交了钱。
阿婆走时又回头补一句:“唔好带女人返嚟过夜。我年纪大,听唔得隔墙有耳。”
“阿婆,我这种人看起来像有女人吗?”
“你后生仔,眼仔四围瞟,我见得多啦。总之唔好搞出人命。”
李晨笑着关上门,往那张硬板床上一倒,笑了。
“搞出人命?我看上去像那么能搞的吗?”
笑着笑着,困意就漫上来。
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阳光从窄窗挤进来,把满屋灰尘照得粒粒分明。
下楼买了份五块钱的烧鸭饭,蹲在巷口吃得满嘴油。
正吃着,手机响了。他愣了一下,这手机号昨天才办,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接起来,对面是个陌生的女声。
“李晨?”
“哪位?”
“你昨晚才把电话号留给我,今天就不认得了?”女声里带着笑,软得发懒。
李晨一口饭差点卡住:“小敏?”
“对呀,你还活着,挺好。”
“托你的福,还没死,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就想问问你在哪儿,还来不来豪爵。”
“不去了,消费太贵。你们那三百九十八,够我吃一个月烧鸭饭了。”李晨半开玩笑地回。
“我还以为你多有钱呢,前台说你昨晚拍那四张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
“面子比里子重要,这话你听过没?”
小敏在电话那头笑,笑得像风铃碰着玻璃。
李晨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模样,头发乱着,人在被窝里,可能只穿了件背心。
“我下班了,没地方去,要不你带我出去转转?我来了半年,还没正经逛过。”
李晨没马上应。
想起昨晚在床上,这姑娘说的那些话。十五岁出来,进厂,被工头堵在厕所里。
李晨自问不算什么好人,可胸口那地方,到底不是铁做的。
“转可以,但别跟人提你是豪爵的。我这人好面子,不想让人说我跟桑拿女逛街。”
“行,我不说,我穿得良家点,行不行?”
“穿个碎花裙吧,你们四川妹穿碎花好看。”
“你连我是哪儿人都记得?”
“你昨晚自己说的。”
挂了电话,回屋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黑T恤。
出门前,把剩下的一万八千块钱分了三处塞:鞋垫下面压五千,枕头芯里塞八千,剩下的五千卷起来扎在裤腰里。
“老话说得对,钱不能放一个篮子。”他对着洗手间那面起雾的镜子笑了笑,“虽然我这篮子也挺破的。”
下午三点,石龙镇老街,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化。
李晨站在一棵老榕树下,看见小敏从对面马路走过来。
她穿了条浅黄色碎花裙,裙摆在膝盖上面一点,脚上是双白色平底凉鞋。头发扎成个低马尾,脸上没擦粉,看着比昨晚年轻好几岁,像东莞街头随处可见的那种工厂妹。
“像不像良家妇女?”小敏走到他面前,转了个圈。
“像。”李晨上下扫了一眼,“就是走路的姿势,还差点意思。”
“差哪儿了?”
“良家妇女走路,不扭腰。”
小敏瞪了他一眼,伸手就掐他胳膊:“你嘴里能说句好听的不能?”
“不能,我这人就这德行,改不了。”李晨笑着躲开,往老街里走。
小敏追上来,跟他并排。
石板路两边全是骑楼,卖什么的都有:草药、凉茶、塑料盆、盗版录音带、黄皮的盐水西瓜。
李晨买了两碗烧仙草,两人站路边吃。日头斜过来,把他们的影子贴在墙上,一高一矮。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小敏咬着勺子问。
“在东莞活下来。”
“活下来之后呢?”
李晨没立刻回答。
“找个人,我姐,现在可能就在东莞。”
“你姐真名叫什么?”
李晨低头,把最后一口糖水喝尽:“这事儿,你最好也不要知道太多。”
小敏没再问,两人沉默着走完了一条街。
到了运河边,小敏说:“我租的房子,下个月就到期了。房东要涨租,我不想再续。你要是有认识的人转租,帮我留意一下。”
李晨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住豪爵的员工宿舍?”
“宿舍住腻了,好几个人一个屋,东西总丢。”她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所以自己出来住,安静。”
“你一个月挣多少?租得起单间吗?”
“没多少,反正饿不死。”
李晨没多嘴,只“嗯”了一声。
第二天,他照例在镇上转悠,想找份零工。路过一家叫“顺发渔船修理铺”的铺面时,脚步慢了下来。
铺面很小,门口挂着渔网和一串灰扑扑的浮漂。
一个瘸腿老头蹲在屋檐下修船桨,背驼得像晒干的虾米。李晨多看了两眼。那老头忽然抬头,浑浊的眼珠子朝他扫过来,像在认人。
李晨没来由地后颈一紧,像被冰水点了一下。
他冲老头点点头,笑了一下。
老头没反应,又低下头继续刮桨。
“邪门。”李晨嘀咕了一声,快步走开。
当天晚上,正在屋里泡面,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短信,只有四个字:“睡了没有?”
他回:“没,泡面。”
短信又来了:“我下班了,能去你那儿坐坐吗?今天被客人欺负了。”
李晨盯着手机屏,手里那筷子还插在面汤里。
他想起阿婆那句“唔好带女人返嚟过夜”。
犹豫了十几秒,打下几个字:“巷口等你。”
同一时间,豪爵酒店顶层。
走廊尽头的房间没开灯,只亮着一盏极暗的射灯,照在桌面一摞泛黄的账本上。
李艳坐在单人沙发里,背挺得笔直,像把拆了刀套的短刀。
小敏站在她对面,还是那身碎花裙,但脸上一点笑都没有了,眼睛低着,像在等人发落。
“他信了?”李艳开口,声音不大。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我一个字没敢漏。”
“他有没有再问我的事?”
“问了,我只是跟他说你是二把手。”
李艳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慢慢折断,烟丝落在膝盖上。
“接下来,你搬去他附近住。别刻意,就说是房东加租。实在不行,就找机会住得近点,最好同一层。”
“他要是……碰我呢?”小敏抬起眼,声音压得极低。
“他碰你,你不愿意,就推开。你愿意,就随你,我不拦这个。”
小敏咬着下唇,指甲掐进掌心。
李艳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东莞夜里连成片的霓虹,像一片沸腾的、正在发光的毒潮。
“他从湖南过来,身上带着半块玉佩。那玉佩,我比谁都熟。”
“那您……”
“我是谁,他还不能知道。”李艳打断她,“他越不知道,越安全。至少现在是这样。”
小敏点点头:“艳姐,我怕我装不像。”
“装不像,就真一点,只要别把他当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