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李晨往回走,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
巷子里的租客都出来了,端盆的端盆,晾衣的晾衣,铁架子上挂满花花绿绿的裤衩胸罩,像联合国升旗。
他边走边想事。
阿娇这女人,嘴上说拉他入伙,说到底就是借他这身胆。看店是假,扩机器是真。
她帮人看铺子,把赚钱的路数摸得门儿清,现在要复制一个,自己当老板。
“有意思。”李晨自言自语,笑了一声。
其实他答应得那么爽快,不全是为了钱。
得找点事做,天天在街上晃,逢人就打听李艳,没等找到人,自己先成了人家的靶子了。
夜来香门口那一面,后巷那一掐,再加上小敏说的那些话,他心里其实已经门儿清:那就是李艳,他姐。
可李艳不认他。
不认就不认吧。
那三万块钱,说是打发,不如说是护他。她要真狠,当晚就能让人把他丢进运河喂鱼。可她没动,还专门下来塞钱。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李晨踢开路边一个矿泉水瓶,“这道理,老子在村里就懂了。”
张寡妇不就是?全村都知道他俩那点事,可谁戳破过?有时候不认,比认了还难。
“等机会吧。”
下午,阿娇短信来了。
“地方看好了,旁边有家士多店,门口就是工业区。摆两台进去,人不用天天在,隔三差五去盯一眼就行。”
李晨问:“租金多少?”
“利润抽三成给老板,机器我们出。”
“你谈的?”
“废话,你只管出钱出力,别的不用管。”
李晨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这模式他看明白了:老虎机放在士多店里,借别人的场地,给人抽成,自己出机器收账。轻资产,快回本,出了事,火烧不到自己头上。
“这女人,脑子够用。”
下午六点,太阳软下去,天边烧成一片烂熟的番茄色。
李晨下楼买烟,刚走到巷口,就看见小敏站在榕树下。
头发散着,肩膀上挎了个小包,夕阳从她身后泼过来,整个人像浸在蜜里。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李晨走过去,劈头就问。
“你说巷口等。巷口就这儿啊。”小敏歪着脑袋笑,“我等了半小时,没等到你,就问了房东。她说你住五楼,还说你昨晚带了女人回来,嫌你吵。”
“我什么时候带女人回来过?”李晨差点跳起来,“那是对面楼的!我他妈自己睡自己屋!”
小敏捂着嘴笑,肩膀直抖:“你跟我解释什么呀?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不是你问的?”
“我就顺嘴一说。”
李晨白了她一眼,从烟摊买了包红双喜,撕开,敲出一根。
“今晚怎么想起过来了?不用上班?”
小敏脸上的笑收了收,低头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你希望我在那种地方上班啊?”
“我又不是你爹,你在哪儿上班,我管得着吗?”
话没落地,小敏的包就砸过来了。
“你是不是想死?”她瞪他,眼睛圆得像两颗浸了水的黑枣。
李晨侧身一躲,包擦着肩膀飞过去,掉在地上。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我还没活够呢,死什么死,世界这么美好,我死也得先留一堆后代再考虑。”
小敏抢过包,嘴里“呸”了一声:“还一堆后代,计划生育不罚死你!”
“那就去香港生,去美国生,听说那里不搞计划生育,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吹牛不用上税。”小敏翻着白眼,却被他逗笑了。
两人顺着河边走,晚风把运河的腥味吹淡了些,多了一点炒粉和烤生蚝的香。
“你吃饭没有?”小敏问。
“中午泡了袋面。”
“那走,我知道有家大排档,肠粉蒸得跟猪肠一样滑。”
“你请?”
“我请。”
“那得点贵的。”
“想得美。”
小敏带李晨去的地方,在一条巷子深处。铺面不大,摆着七八张折叠桌,老板是一对老夫妻,忙得脚不沾地。小敏点了一碟肠粉、一锅砂锅粥、一盘炒花甲,又叫了两瓶珠江。
“你挺能喝?”李晨给她倒酒。
“陪你喝一点。”
“不醉不归?”
“你什么人啊,三句不离本行。”小敏夹了个花甲,壳在碗边一磕,肉挑得利索,“对了,你住那地方,多少钱一个月?”
“两百。”
“条件怎么样?”
“床板咯吱响,洗澡用桶。楼道里的灯,比鬼火还暗。”
“这么惨。”小敏放下筷子,“我看了一个房子,两房一厅,独立厨房,有冲凉房。不是握手楼,楼下就是商场。”
“多少钱?”
“五百。”
李晨刚喝进去的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五百?在石龙?”
“嗯,房东要回老家,急着租。我认识一个小姐妹,她介绍的。”
“那你赶紧租啊,我那个都要两百了,就一个鸟笼。”
“我是想租啊。”小敏眼睛瞟过来,筷子在粥碗里慢慢搅,“可一个人住两房一厅,太浪费了。”
李晨的筷子停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想找你一人一间。”
“你一个月赚多少?你租得起吗?”
“你管我。”
李晨靠回椅背,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大排档的灯泡黄黄的,照得她脸上一层油光,耳垂上那颗小红痣像粒熟芝麻。
“你睡一间,我睡一间,客厅算公共。”李晨掰着手指,“厨房归谁?厕所归谁?”
“你会做饭吗?”小敏反问。
“不会。”
“那厨房归我,厕所嘛,分时辰。早上你先,晚上我先,公平吧?”
“我要起夜呢?”
“你一个男人,半夜用个夜壶能死?”
“那地方有夜壶吗?”
“有,我送你一个。”
李晨哈哈大笑,旁边的食客都扭头看他。小敏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小点声!”
李晨收了笑,喝了口酒:“小敏,你是不是遇着什么事了?”
“没有啊。”
“那为什么突然想跟我合租?”
“你在东莞无亲无故,我在东莞也无亲无故。两个无亲无故的人,凑一起,能省点钱,能有个照应。”
小敏说这话时,眼睛没看他,只盯着砂锅粥里慢慢冒起的小泡。
李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阿娇那句话:漂亮又单身的女人,在东莞,本身就是仇家。小敏在豪爵那种地方上钟,身边连个能信的男人都没有。
“行,我租。不过我丑话说前头,我晚上有时候回来晚,有时候可能带朋友。”
“男的女的?”
“屁话,你看我像喜欢男人的男人吗,一个人出一半,那就是你出二百五?”
“李晨,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能。”李晨
筷子伸进锅里,捞了只虾,“一人二百五,房东要是收五百,那两块钱算我的,我出两百五十二。”
小敏白了他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吃完饭,又沿着运河走了一圈。经过豪爵酒店时,小敏脚步慢了半拍。
李晨装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嘴里哼着首不成调的歌。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东莞?”小敏开口。
“有什么好问的,东莞这地方,来的人哪个没点故事。”
“你就没有?”
“我有啊,我找我姐,不过她现在不认我。那我就等机会,就这么简单。”
小敏侧过头,在昏暗的路灯光下看他。李晨那张脸,浸在夜色里,又懒又痞,可那双眼睛里却有种非常认真的东西。像运河里的水,看着浑浊,底下全是劲。
“你一定会找到她的。”小敏轻声说。
“借你吉言。”
送小敏回到豪爵,李晨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抬头看着豪爵顶楼那排窗户。
“人在江湖。”他吐了口烟,“都不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