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东莞,石龙镇。
李晨是坐长途大巴来的,车到站时是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一下车,一股又潮又腥的热风就裹上来,像有人拿一块湿抹布糊在他脸上。
客运站门口尽是拉客的摩的司机,一个个晒得跟炭似的,叼着烟,见他下车就围过来:“靓仔,去边度?按摩啊?有靓女啊!”
李晨摆摆手,挤出人群。
他没来过东莞,在老家时只听人说,那地方遍地是厂,满街是钱,半夜三更还有年轻姑娘穿着凉快的衣服在街上走。
凌晨的石龙镇,确实有不少姑娘。
街边霓虹灯半亮不亮,几个穿着黑色短裙的女人靠墙站着,脸上的粉在蓝光下发青。
“老板,进来坐坐?”
李晨没理会,沿着运河走,水面上浮着油花和烂菜叶,对岸灯火稀稀拉拉,像黑夜睁开的困眼。
走了不知多久,天边泛起灰白。
“李艳。”他对着水面喊了一声。
声音落在河面上,泛不起一点浪花。
李晨找了七天。
七天里,睡过桥洞,钻过录像厅,跟收保护费的烂仔打过三架,赢了两次,输了的那次断了一根手指。
他拿一根削尖的竹筷把断指掰正,用撕碎的T恤缠紧,第二天照样在大街小巷里转悠。
第八天傍晚,他站在莞城最繁华的“夜来香”歌厅门口。
因为他听人说,这里有个艳姐,是坤爷手下最能打的女人。
她还掌管着附近三条街的“生意”。
他不确定是不是她,但整个东莞,叫“艳姐”的女人多如牛毛,能让人提到就压低声儿的,只有这一个。
歌厅门口亮着红红绿绿的灯,两个门童拦他:“票呢?”
李晨抹了把脸上的灰:“我找艳姐。”
门童上下打量他,那眼神像看一个乞丐:“艳姐也是你找的?滚。”
李晨没动,用手指弹了弹衣服上的泥点子:“你进去跟她说一声,就说她亲弟弟来了,她要不认,我扭头就走。”
门童笑得前仰后合:“艳姐要是有弟弟,坤爷能不知道?你他妈找死别拉我们垫背啊!”
正说着,歌厅门口那辆黑色奔驰轿车的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两双皮鞋,黑得发亮。
然后是一身白西装。坤爷这人,走到哪儿都带着一种“正派商人”的做派,一下车就整了整袖口:“都站着干什么?迎接我啊?”
他身后,一个女人从车的另一侧走下来。
夜风恰好在那一刻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像把黑绸子甩进灯光里。
脚上一双黑色细高跟鞋,鞋跟细得像两根钉子。
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比夜色还安静。
李晨站在台阶下,仰头看她。
她只扫了他一眼,像扫过路边的一只野狗。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坤爷,请。”
李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喊她。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找了七天七夜,真正见到这个叫李艳的女人时,两条腿却像钉死在原地。
门童推了他一把:“还不快滚!”
他没动,眼睛还追着那道背影。
“李艳。”
他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可她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
只是那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颤了颤,像风吹过水面。
然后,她抬脚,迈上了台阶,走进歌厅大门。
从头到尾,没有再看他一眼。
霓虹灯的光像红潮一样涌过来,把她的影子盖住了。
李晨站在阶下,自言自语:“行,比我还傲。”
又冲着门童喊了一声:“去告诉你家艳姐,我在后巷等她。就今晚。她不来,我明天还来。”
说完,转身走进东莞的夜色里。
后巷,凌晨一点。
李晨蹲在墙根下,面前是几个空啤酒瓶和一堆烟头。
脚步声是突然出现的。
李晨没抬头,只盯着地上的污水:“来了?”
“你不该来。”
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冷得没有温度。
“你叫李艳?”他问。
“你最好别叫我这个名字。”
“那我叫你什么?艳姐?”
她没应声,只把一样东西扔到他脚边。
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李晨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是钱。
“拿上钱,今晚就走。”
李晨终于抬头。
“李艳。”他慢慢站起来,把手里的半块玉佩举到她面前,“看看这个,认识吗?”
月光透过玉佩,折出温润的青白色。
她没动,眼珠却没再移开。
“这玉佩,原是一对。我娘说,我姐脖子上也有一块,跟我这个一模一样。”他往前逼了一步,“你是我姐,你就是。”
“你认错人了。”
“认没认错,你心里清楚。”他又进了一步,两人之间只隔半臂。
“我娘说,我亲爹姓陈,我亲姐叫李艳。”
她没说话,但李晨看见她喉头动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我爸赶我出门那晚说了啥?他说我不是他儿子,他说我亲爹在东莞。他说李家那个女娃,多年前就被人抱走了。”
“够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更冷了,像冰锥子扎进耳膜。
“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不是你姐,我也没有你这样的弟弟。”
“那这是什么?”李晨指着他自己,又指指玉佩,“这半块玉,我从记事起就戴着。我爹娘说,我姐手上还有半块,你敢不敢让我看看?”
“我没有半块玉。”
“你撒谎。”
“啪”的一声。她动了,动作快得李晨几乎看不清。
只觉得后脑勺撞在墙上,整条巷子都晃了晃。
她一只手卡住他的喉咙,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一个女人。
“我不管你是从哪儿听来的,明天天亮前,滚出东莞。再让我看到你,我不会再留手。”
她说完,松开他,后退一步。
李晨靠在墙上,呼吸困难,脸涨得通红,却还是挤出一个笑:“你手劲儿怎么这么大……在哪儿练的?”
她没理他,转身就走。
他在背后喊:“李艳!我明天还来!后天也来!你打不走我!我还就认死你这个姐了!”
巷口的风又腥又热。
她走得太快,像在逃命。
而李晨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手心全是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