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是,你阿奶这些年做事是偏了些,可你爹是长子,自小就懂事...”
“哎!你阿奶其实心里也是有你们的,只是她那个人不善言辞,表达方式有些过了。”
沈念卿听到这瞪圆了眼睛,这种话,他是怎么说出口的!
“我已经狠狠说过她了,从明天起,一直到秋闱结束,大房的吃食跟正院一模一样!让你爹好好读书,什么都别想,不要总想七想八的,伤了你们母子的情分。”
“爷爷...”沈念卿还要再说。
沈崇怒声打断:“够了!我念你今日受了委屈,又年纪小不懂事,不与你计较。但你莫要得寸进尺!我还没死,这个家还轮不到你一个丫头片子做主!”
转过头,又对着沈守拙疾言厉色:“守拙,你也是,不要以为今天族长给你撑了腰,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们要是还认我这个爹,其他的就别说了!”
言罢起身,大步就往院门外走去。
孙氏连忙躲到树后,看着沈崇愤怒的背影,唇角微微勾起。
沈守拙这一家子也是疯了,居然妄想让沈崇给他们做主。
沈守拙是在老太爷跟前长大的,跟沈崇这个亲爹本就隔着一层,自然不如她的守业和守家贴心。
自己这些年磋磨大房的事,沈崇当真不知道?
他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更别提沈守拙连考三次不中,每回落榜,沈崇都要被村里人在背后指点一回,早就不耐烦了。
孙氏冷笑一声。
这一家子,这辈子注定只能在自己手里摇尾乞怜。
要怪,就怪那防贼一样防着她的老太爷,和沈守拙那早死的亲娘。
院子里,沈念卿看着沈守拙苍白的脸色。
“爹,”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股从前世一路烧过来的恨,“你看清楚了吗?”
沈守拙身子微微一晃。
“他来这一趟,没问过我一句疼不疼。没问过娘一句累不累。没问过你这些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念卿往前一步,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只是摆出长辈的架子,让我们忍,让我们让。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关心过您。您自己说,他在乎过吗?”
沈守拙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自小在老太爷跟前长大,每日读书认字,老太爷管得严,夸得也少。偶尔去见沈崇,沈崇不是在逗守业学走路,就是抱着守家举高高。他站在门口叫一声“爹”,沈崇头也不抬,随口考他两句功课,就摆摆手让他回去。
他记得有一次,听见身后弟弟的笑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崇把守家架在脖子上,在院子里转圈。
他那时候跟自己说,父亲是觉得他功课紧,怕耽误他读书。
后来大了,孙氏的手段他一年一年看在眼里。
他又跟自己说,这都是继母做的,爹忙,爹不知情。
再后来,他被锁在屋里,听着妻女在外头受辱,拍着门板几乎将喉咙喊破,可满府的下人没有一个人来...
他还是跟自己说,爹年纪大了,不知道这些。
他骗了自己这么多年,骗得自己都信了。
可刚刚发生的这一幕,彻底父子之间所有的遮羞布都掀开了,沈守拙闭上眼,眼角留下两行清泪。
他好像,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沈念卿看着他的脸色,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酸得发疼。
末世里,她在死人堆里翻过食物,在腐肉堆里睡过觉,从没掉过一滴泪。
可此刻看着她爹这副样子,她喉咙紧得几乎说不出话。
“爹,”她逼自己说下去,“你有没有想过,若这一次你又没考上,秋闱一过,等我们一家人的会是什么?”
沈守拙的肩膀开始发颤。
“就算你考上了举人,你以为就有好日子过了吗?他们只会把你攥得更紧。让你教二叔三叔,教不会就骂你藏私、不孝、忘恩负义。你爬得越高,他们绑你绑得越狠。你这辈子,都要被他们攥在手心里。”
“爹,你还要骗自己骗到什么时候?”
李蕴娘再也受不住了,她捂住脸,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念念...别说了...别说了...”
这十几年,她是眼睁睁看着沈守拙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秀才,变成如今这个连门都不敢出的枯槁男人。
她心疼啊!!!
沈念卿看着沈守拙,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我知道他是您的亲爹。可他拿你当过儿子吗?”
她别过脸,用力抹了一把脸。
“你把他当爹,他把你当牛马。这个家,从来没有人拿我们当人看过。”
沈守拙站在那里,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很多事。
想起十七岁那年中了秀才,他兴冲冲地跑去告诉沈崇,沈崇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别骄傲”,转头就抱着守家出门看灯。
想起被锁进那间屋子后,他拍着门板喊“爹”,外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想起李蕴娘小产那夜,他跪在门口求赵妈妈放他出去,赵妈妈站在门外嗑瓜子,说:“老太太说了,大少爷安心读书,大奶奶这边有我们照看呢。”
他想起沈念卿后脑勺上渗血的布条。
想起李蕴娘七个月了还瘦得像纸片的身体。
想起自己这十年。
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再忍一忍,再听话一点,父亲总有一天会看见他。
总有一天的。
可现在他知道了。
不会的。
有些人,你把命给了他,他也只嫌你分量不够。
沈守拙闭上眼,眼角那两行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好像,真的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院子里静得只能听见李蕴娘压抑的抽泣声。
油灯爆了一下,火星子“啪”地跳起来,又灭了。
沈守拙慢慢睁开眼。
那口堵在胸口的气,很慢很慢地吐出来,像是从十七岁那年起就压在了心口,到今天才敢松。
再睁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泪,只剩一片清明的、见了底的痛。
“闺女,”他开口,声音沙哑,却稳稳当当,“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
“咱们,是该分家了。”
李蕴娘猛地抬起头,满脸是泪。
沈守拙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地上那盏油灯,一字一句:“明日一早,我就去找族长,说分家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