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小芳醒了。

她昨晚跟张寡妇在镇上办完事，住在了张寡妇娘家表哥安排的一间房子里。

那房子在镇供销社后院，一间小单间，只有一张床，屋子不大但很干净。

小芳睁眼的时候听见外头有动静。

她揉了揉眼睛，披了衣服推门出去，看见张寡妇来了，正站在院子里的水龙头跟前洗脸。

旁边蹲着个男人，四十多岁，油光满面的脸，眼睛细长，穿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挺着个大肚子。

那男人看见小芳出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个来回，在小芳那鼓鼓囊囊的胸脯上停了停，嘴角扯了一下。

张寡妇把水泼了，拿毛巾擦脸，嘴里说着：“表哥，人你看见了？小姑娘命挺苦的，活儿得安排。”

那男人就是张寡妇的表哥，镇供销社副主任，姓钱，人称钱主任。

他站起来，背着手走到小芳面前，又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小芳脸上那张还没消干净的巴掌印上。

“啧，”他咂了咂嘴，“脸怎么肿了？谁打的？”

小芳往后退了半步：“没、没事。”

钱主任伸手想碰她脸，张寡妇啪地一下打掉了他的手。

“行了行了，大早上别动手动脚的。活安排好了，人我就带走了。”

钱主任被她打了手也不恼，笑呵呵地收回手，从裤兜里摸出张纸条递给张寡妇。

“县砖厂的条子，拿去找人事科的刘科长，就说是钱主任介绍的。临时工，一个月十八块，跟张建国那张招工表一个价。”

张寡妇接过条子，看了一眼揣兜里：“行，谢了表哥。”

“别谢。”钱主任又看了小芳一眼，眼神黏黏糊糊的。

“这姑娘……要是以后想换更好的活，来找我。我这供销社还缺个仓库保管员，一个月二十五。”

小芳低着头没吭声，张寡妇掐了她胳膊一下：“听见没？还不谢谢钱主任。”

小芳不情不愿地说了声谢谢，声音跟蚊子似的。

钱主任哈哈笑了两声，背着手走了。

他走远了还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小芳的屁股上狠狠剜了一下。

张寡妇拉过小芳，凑她耳边低声道：“那老东西是个色鬼，你离他远点。条子拿到了，咱俩办完事就走。”

小芳点点头，心有余悸地摸着刚才钱主任目光扫过的地方。

张寡妇带着她去了县砖厂，人事科的刘科长接了条子，上下把小芳打量了一遍，嘴里念叨着。

“钱主任介绍的啊……行吧，明天来报到。试用期一个月，干不好就滚蛋。”

张寡妇笑着应了，拉着小芳从砖厂出来，坐上了回去的班车。

路上小芳攥着那张录用通知单，手心里全是汗。

一个月十八块，包吃包住，她终于能离开青山村了。

可她心里又不踏实，王老实还在，她娘还在那个炕上躺着，陈建军还在村里。

她走了，那些人会放过他们吗？

张寡妇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拍了拍她膝盖。

“先站住脚再说。等你钱挣够了，把你娘接出来。别想一口吃个胖子。”

小芳抿着嘴点了点头。

……

捎脚的老牛车慢悠悠地往青山村方向走，张寡妇盘腿坐着，闭了眼养神。

小芳偷眼看她，发现张寡妇虽然闭着眼，可嘴角始终绷着，眉心拧了个疙瘩。

“婶子，”小芳小声问，“你咋了？”

张寡妇没睁眼：“没事。就是琢磨张建国那个乌龟王八蛋，不知道他今天又在作啥妖。”

牛车进了青山村地界的时候，天又擦黑了。

小芳远远看见村口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

陈建军立在路口，看见牛车过来就往前迎了两步。

车停了，小芳跳下来，陈建军看见她手里攥着的录用通知单，紧绷的脸松了一些。

“成了？”

“成了。”小芳点头。

陈建军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今晚还住张寡妇家？”

小芳刚要点头，就看见刘嫂村口另一边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

“建、建军！”刘嫂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快回去！你爹……你爹他……被人打了！”

陈建军的脸刷地白了。

他转身就往家里跑，小芳愣了一下也跟着跑。

张寡妇跳下牛车，拽住刘嫂胳膊：“谁打的？”

刘嫂喘着粗气：“不知道啊……就、就刚才，有人看见两个人影从建军家翻墙出来，他爹倒在院子里，头破血流的……”

张寡妇脸色变了。

她松开刘嫂，拔腿就往陈建军家跑。

小芳追到陈建军家门口的时候，看见院里亮着灯，陈建军跪在院子里，怀里抱着他爹。

老人瘫了好几年，这会儿歪在儿子怀里，额头上豁了个大口子，血糊了半张脸，还在往下淌。

陈建军浑身在抖，手指头掐着他爹的胳膊。

小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腿都软了。

她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议论：“谁干的？”

“还能有谁，王老实呗。昨晚上他跟赵三在槐树底下蹲了半宿，今儿又来祸害人家……”

小芳猛地回头，目光穿过人群，看见王老实正站在自家院门口，远远地望着这边。

王老实也在看她。

那眼神里带着笑，混着酒气和得意，像是在说：小贱人，我看你的建军哥还能护你多久。

王老实身后，刘麻子缩在门洞里头，露出半张脸，也在往这边看。

小芳攥紧了拳头。

陈建军把他爹抱起来送进屋的时候，小芳跟了进去。

炕上，陈建军他娘坐在床边抹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念叨：“造孽啊……造孽啊……”

陈建军给他爹擦完血，包扎了伤口，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抬手抹了把脸，回头看着小芳，眼睛底下红了一片。

“小芳，”他声音哑着，“你今晚先别回去了。”

“那你呢？”

陈建军没说话。他走进灶房，抄起靠在墙角的那把柴刀，揣在身后。

小芳一把拽住他胳膊：“建军哥！你要干啥？”

陈建军回头看她，目光又冷又硬：“我找他们还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