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通往镇上的土路上，李秀莲走了三个多小时，天黑透了才看见镇子口的亮光，她要去派出所。

她兜里揣着那八块六毛钱，本来打算求神婆的钱。

可现在她改主意了，她要把王老实告了。

告他啥？告他偷孙老栓家的地契？还是告他夜里对小芳动手动脚？

李秀莲说不清楚，可她就是觉得得找人说道说道。

她不能让她闺女跟她一样，被那个畜生攥在手心里一辈子。

镇派出所门口亮着灯，李秀莲站在门外，手抖了半天才敢叩门。

门开了，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探出头来：“大嫂，这么晚了有事？”

李秀莲嘴张了半天，眼泪先下来了。

她扑通跪在门口，一把鼻涕一把泪：“同志，我、我要告我男人……他、他要卖我闺女……”

……

远处，青山村的夜色底下，王老实正一脚深一脚浅地往王家沟走。

他怀里揣着那张偷来的地契，打算先找孙老栓拿钱。

至于小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就不信那丫头片子能在张寡妇家住一辈子。

他走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余光瞥见树底下蹲着个黑影。

他脚步一顿：“谁？”

黑影站起来，月光照出一张瘦长脸，是刘麻子。

刘麻子满脸的不痛快，一看就是吃了张寡妇的瘪，正窝火呢。

“王老实，”刘麻子叫住他，“你去王家沟？”

“咋了？”

刘麻子走近两步，压着嗓子：“你闺女的事，我知道。你要是想收拾陈建军那小子，我跟你搭个伙。”

王老实眯起眼：“你为啥要收拾他？”

“他抢我女人。”刘麻子咬牙切齿。

王老实笑了，笑容在月光底下又狠又贪。

“行啊。搭伙就搭伙。”

……

镇派出所里

那个年轻警员把李秀莲扶起来，让她坐到屋里凳子上，倒了碗热水。

李秀莲捧着碗，手微微抖着，断断续续把王老实那些烂事说了个大概。

偷地契、打她、夜里摸小芳、要把小芳卖给孙老栓换赌债。

她嘴上没个章法，可关键的东西都交代清楚了。

年轻警员听完，脸色严肃起来，拿笔在本子上刷刷记了几笔，抬头问她：“你说的这些，有人证吗？”

李秀莲嘴唇哆嗦着：“我、我就是人证……那地契，我亲眼看他从炕洞底下掏出来的……”

“那地契现在在哪？”

“他揣着去王家沟了，说要找孙老栓拿钱。”

警员点点头，让她在屋里等着，转身进了里间。

片刻后出来，身后跟着个高个子男人。

是陈建军那个战友李铁，现任镇派出所副所长。

李铁三十出头，脸膛黝黑，眉毛浓得压眼。

他穿便服，叼了根没点的烟，听完年轻警员汇报，眯眼看了看李秀莲。

“你姓李？”

李秀莲点头。

“陈建军认得吧？”

李秀莲又点头，浑身紧张得缩着肩膀。

李铁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笑了笑：“别怕。你来得正好，我手头正有个案子跟你们村有关。

王老实偷地契的事我记下了，你先回去，别打草惊蛇。明后天我亲自带人去青山村查。”

李秀莲听了这话，眼泪又往下淌。

她站起来，给李铁鞠了一躬，攥着衣角：“同志，我闺女……”

“我知道。”李铁打断她，“建军跟我说过小芳的事。你放心，我跟建军是老战友，他护的人我不会不管。”

李秀莲这才踏实了一些，千恩万谢地出了派出所。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欲言又止地补了一句：“那个张建国……也不是好东西……”

李铁眯了眯眼：“张建国的事，我另外查。”

李秀莲走了以后，李铁回了里间，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材料。

那是他这半年暗中收集的关于张建国的举报信，村里人不敢署名，可内容一条比一条狠。

侵吞集体财产、克扣工分、威逼妇女。

他翻了翻，把其中一页抽出来，上面有人举报说张建国前年把一个外地来投亲的小媳妇扣在大队部关了三天三夜。

那媳妇后来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

李铁把材料锁回抽屉，拿了件外套出门。

他得连夜去趟青山村，找陈建军碰个头。

同一时间，王家沟孙老栓家。

王老实蹲在门槛上，把地契掏出来在孙老栓面前抖开。

老栓哥，我拿这个抵押，先支你二十块钱。地契押你这儿，等我凑够了钱再赎回来。”

孙老栓就着煤油灯瞅了瞅地契，眼皮撩起来看王老实：“这地契咋看着眼熟？”

王老实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咋会眼熟？我家那块地的，存了好些年了。”

孙老栓把地契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遍，咧嘴笑了：“行吧，二十块。人啥时候送来？”

“明天，明天一准送来。”

王老实接过二十块钱揣兜里，心里美得冒泡。

二十块到手，今晚就能去赌场翻本。

赢够了钱，小芳他还不舍得卖了呢。

留着自己用多好。

他前脚走出孙老栓家门，后脚就拐去了邻村那个地下赌场。

赌场设在村东头一个废弃的磨坊里，通宵亮着油灯，人声鼎沸。

王老实挤进去，二十块钱往桌上一拍，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开牌！”

牌桌上坐了三个人，其中一个王老实认识，是隔壁村有名的老千刘疤瘌。

可王老实这会儿鬼迷心窍，哪管这些。

他把钱全押了上去，牌一翻开，输了个精光。

王老实脸白了：“再来！再借我十块！”

没人理他。

刘疤瘌把桌上的钱拢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王老实肩膀。

“老王，你欠我的二十三块，加上今儿个的，一共四十三了。三天之内还不清，我拿你两只手。”

王老实瘫在凳子上，浑身冷汗。

他从赌场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脚底下踩棉花似的。

四十三块钱，他拿什么还？

就算小芳能卖三十五，孙老栓还得扣掉预付的二十，不够的钱他上哪儿去凑？

他蹲在村口土路上，抱着脑袋想了一炷香的功夫，猛地抬起头来。

张寡妇。

张寡妇那个院子值钱。

她手里除了地契，肯定还有别的家底。

要是能把张寡妇的院子弄到手，转手一卖，别说四十三，一百块钱都来了。

他攥了攥拳头，眼里又浮出那种阴狠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