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风脱下那件打满补丁的外套，把百年野山参裹得严严实实。

贴身揣在怀里。

他顺着后山的另一条小道下了山。

没回靠山屯，直接朝着宁川县城的方向走。

三十多里的土路，他靠着两条腿，赶在天彻底黑透前进了城。

七十年代的县城，没有几盏像样的路灯。

几座灰扑扑的家属楼隐在夜色里。

空气里飘着蜂窝煤燃烧后的淡淡硫磺味。

陆长风压了压借来的旧雷锋帽帽檐。

循着老瞎子留下的话，他在几条纵横交错的巷子里绕了小半个钟头。

最后停在一条又黑又窄的死胡同前。

老槐树胡同。

胡同口有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槐树。

树干上钉着块发黄的木牌，上面拿红漆歪歪扭扭写着“防火防盗”。

没有光，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陆长风迈步往里走。

刚踏过槐树的树根。

旁边的阴影里突然闪出三个人。

三束手电筒的黄光同时打在陆长风脸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干什么的？”

一个粗噶的声音在光晕后面响起。

陆长风侧过头，用手背挡了一下光。

这三个人胳膊上都套着红袖章。

但袖章洗得发白，连字都快认不清了。

这是黑市里看场子的地头蛇，套个皮用来掩人耳目。

带头的是个光头，右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拉到嘴巴的刀疤。

刀疤脸上下打量着陆长风。

一身带补丁的破袄，裤腿上沾着泥，胶鞋底磨平了一半。

活脱脱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

但那泥腿子的手，却死死护着胸口那个鼓鼓囊囊的破布包。

刀疤脸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包裹。

能来这地方的，怀里揣的不是钱就是尖货。

“公社纠察队的，查投机倒把！”

刀疤脸往前走了一步，手电筒的光圈在陆长风胸口晃来晃去。

“把你怀里那玩意儿掏出来看看。里头藏的什么赃物？”

他说着，朝旁边两个小弟使了个眼色。

两人立刻左右包抄，把巷子堵得死死的。

“拿自家山里挖的土产，换几斤棒子面。”

陆长风嗓音沙哑，故意佝偻着背。

“几位同志高抬贵手。”

“土产？”

刀疤脸咧嘴笑了，那条刀疤像条丑陋的蜈蚣一样扭曲。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半尺长的杀猪刀。

刀刃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寒气。

他用刀背拍了拍手心。

“是不是土产，老子看了算。拿来！”

话音未落，他伸手就去抢陆长风怀里的包裹。

动作熟练粗暴。

这是黑市外围最常见的黑吃黑。

遇上没背景的乡下人，直接抢了，对方连个屁都不敢放。

陆长风没动。

任由刀疤脸的手抓住了破布包的一角。

就在刀疤脸准备发力往外拽的瞬间。

陆长风右肩猛地一沉。

他没有躲避，反而迎着刀疤脸撞了半步。

左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刀疤脸拿刀的手腕。

拇指精准地捏住对方手腕内侧的内关穴。

太玄真气顺着指尖透入。

“咔。”

轻微的骨骼错位声。

刀疤脸半边身子瞬间麻了。

手里的杀猪刀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他张大嘴巴，刚要骂娘。

陆长风右腿已经抬起。

膝盖微弯，像一根压缩到极致的弹簧。

军胶鞋的硬底，带着一阵猛烈的劲风，重重踹在刀疤脸的肚子上。

“轰！”

刀疤脸一百六十多斤的身体，双脚直接离地。

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

越过两个看呆了的小弟头顶。

狠狠砸在巷子尽头一堵半截高的废弃砖墙上。

砖墙常年受潮，本来就松动。

被这股巨力一撞，轰隆一声塌了半边。

碎砖头和白灰哗啦啦埋了刀疤脸大半个身子。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一歪，直接晕了死过去。

巷子里死一般寂静。

两个小弟的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在青石板上乱滚。

他们看着地上那把杀猪刀，再看看塌掉的半堵墙。

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裤裆里隐隐传来一股骚味。

陆长风站在原地。

连衣服上的褶皱都没乱。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杀猪刀，用大拇指试了试刀刃。

刀没开刃，生了一层薄锈。

他把刀随手扔进旁边的阴沟里。

“去把你们管事的叫出来。”

他拍了拍破布包上的灰尘。

“就说有人带了好货来卖，问他吃不吃得下。”

两个小弟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往巷子深处跑。

连地上的手电筒都不敢捡。

过了不到三分钟。

胡同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两个，是十几个。

而且步伐稳健，明显不是外围这几个小混混能比的。

胡同尽头的一扇黑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亮起几盏昏黄的风灯。

一群穿着黑布衫、手里拎着钢管和砍刀的壮汉涌了出来。

他们训练有素地散开，把陆长风围在中间。

人群让开一条道。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背着双手，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他梳着油头，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核桃在掌心里转动，发出咔咔的闷响。

中年人走到陆长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看了一眼废墟里生死不知的刀疤脸。

核桃在手里停住了。

他眯起那双狭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陆长风。

“这位兄弟好身手。”

中年人嘴角扯出一抹笑，声音里却透着刀子。

“我楚天阔在这宁川县混了十几年，敢单枪匹马来老槐树砸场子的，你是头一个。”

他抬起手，指了指陆长风怀里的包裹。

“不知带了什么好货，要用这种方式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