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兴斋售价压得太低，销量看着红火。

刨去米面糖料、伙计工钱，实则赚不到几分银钱。

时间一长，渐渐耗不起了。

想要维持利润，便只能在原料上动手脚。

香兰从外面回来，站在宋知婉跟前，兴奋得手舞足蹈：

“姑娘，你是没看到福兴斋掌柜的那张脸，有多难看！”

“好多客人拿着之前的单子找他们退订，那糕饼里面，馅料干硬发柴，根本就不是给人吃的。”

宋知婉早就料到会有今天，听到这些，并不觉得意外。

她让香兰去收拾收拾，剩下的交给其他伙计，“我们也早点回去吧。”

天黑了，路上不安全。

自从听说萧烆被贬，也过去小半个月了。

宋知婉完全做到了，不闻不问不打听，全当不认识这个人。

萧烆犯的是通敌卖国罪，如果让别人知道，她曾是烆王的外室，只怕……

还是小心些好，不能暴露身份。

回去路上，又买了些东西。

路过福满楼，还打包了一只香兰爱吃的酱板鸭。

马车里都是酱板鸭的味道，香兰馋得直流口水。

宋知婉笑道：“馋也得忍着，回家再吃。”

香兰眨着圆溜溜的眼睛：“好的姑娘，我能忍住。”

吁——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隔着帘子，香兰问：“怎么停下了？”

车夫在外回话：“夫人，前面有押送犯人的队伍，得先避让。”

宋知婉一听：“好，那就等他们过去再走吧。”

押送队伍的最后面，有一辆破败的囚车，里面关着一个男人。

男人双腿软绵无力，脸上布满狰狞的疤痕，浑身皮肉溃烂。

狼狈地靠在囚车上，衣衫破烂不堪。

一名押送的差役满脸不耐，扬手一鞭狠狠抽在囚车上，厉声呵斥：“废人一个，偏偏最碍事！”

“不如早早死在路上，干净利落！”

风沙卷过官道，将马车侧帘掀开。

宋知婉并未向外张望，正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袖角。

两辆车子挨得极近，就这般擦肩而过。

车帘又落回原处，将内外彻底隔绝。

今夜，下了很大的雨。

是她们到这里以来，下的最大的一场雨。

清晨。

青梅打开门，吓了一跳，边往回跑，边喊：“姑娘，外面，外面躺着个死人！”

宋知婉刚坐下，准备吃早饭，听到这话，就要起身去查看。

香兰拦住了她：“姑娘，您现在有孕在身，不宜见血腥，还是我去吧。”

宋知婉脚步一顿：“好，叫上石猛，跟你们一起去。”

有人死在她门前，必然会惊动官府的人。

她现在，还不想跟官府的人打交道。

石猛回来，说：“夫人，那人没死，还有口气。”

隔壁有个废弃许久的破房子，没有人住。

这里又偏僻，很少有人路过。

宋知婉让石猛先把那人扛过去，如果到晚上还没断气，再救他。

死了，就是他自己命不好。

怎么着，也比死在她门前强。

白天在铺子里，宋知婉一直心绪不宁。

今天早早就回去了。

青梅胆小，她让春花陪着石猛一起去看。

回来时，春花捂着鼻子：“姑娘，那人好恶心，身上都是臭的。”

宋知婉看向石猛，神色凝重：“还活着吗？”

石猛回道：“姑娘，此人命大。”

“你可会处理伤口？”

“会一点。”

可家里没有伤药，会也没用，只能等明天再说。

宋知婉抬头，看了眼屋门外的天。

至于今晚——

“春花，去厨房做点吃的，给那人送去。”

春花惶恐道：“姑娘，那人手脚都废了，恐怕一个人吃不了东西。”

听出她是害怕了，宋知婉深吸口气：“那你做完吃的，交给石猛，让他去。”

石猛拱手应下：“好的，夫人。”

又过了一夜。

石猛来报：“那人还没死。”

宋知婉叹了口气，没想到还有命这么大的人。

香兰上前一步：“姑娘，要请大夫吗？”

宋知婉摇头：“我们还不清楚这人的身份，不能请大夫。”

见石猛一直心不在焉。

宋知婉问他：“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石猛沉了口气，下定决心说出来：“夫人，那人脚上戴的，是死刑犯的脚镣。”

什么？

死刑犯！

三个丫鬟都吓得脸色惨白。

这可要死了。

窝藏死刑犯，是要杀头的。

香兰急得快哭了：“姑娘，这可怎么办才好？”

宋知婉腾地站起身，垂落在两侧的双手紧紧握住。

早知道就报官了。

这下可好，一时心软，惹了个大麻烦。

“石猛，你觉得呢？”她问。

石猛躬身道：“夫人，救人救到底。”

“眼下这乱世，死刑犯也不一定是大奸大恶之人。”

宋知婉挑眉：“你认识那人？”

石猛：“不认识。”

一阵沉默过后。

宋知婉做好了决定：“救！”

不过不能让那人知道是谁救得他，等他醒过来了，就立马送走。

今日去回春堂买伤药。

苏景辞还问她：“夫人要伤药干什么？可是哪里受伤了？”

宋知婉道：“不是，是家里的护院，昨晚进了毛贼，受了点小伤。”

苏景辞没有怀疑，连开了七天的伤药，不忘夸赞一句：“夫人真是心善，家里护院受伤了，还亲自来买药。”

宋知婉轻声道：“护院也是人。”

一句话，让苏景辞的心尖颤了颤。

果然是世间奇女子。

石猛带着伤药去给那人处理伤口，七天的用量，一次就用完了。

石猛回来，唉声叹气道：“那人身上都是伤，连一块好皮都没了。”

最严重的还是手脚。

手筋被挑，日后恐怕连自己吃饭都难。

双腿是硬生生打断的，骨头都碎了，很难恢复原位。

哪怕没有亲眼看到，光是听着，宋知婉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心想，还不如不救。

死了，说不定对他来说还是解脱。

可那人生命力顽强，受了那么重的伤，又在外面淋了一夜雨，还有口气在，说明他不想死。

宋知婉重重叹出口气，叮嘱香兰，以后就让春花和石猛过去就行。

其他人就不要去了，小心被旁人看到。

香兰揪着帕子，小声道：“姑娘，你让我去，我也不敢去。”

昨日，她一出去，看到那人浑身是血，就已经吓得不行了。

更不敢再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