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令姝撑着最后一口气，看见的就是目眦欲裂，着急忙慌，想碰又不敢碰她的长风。

温热的鲜血自颜令姝口中滴落到洁白如雪的衣襟之上，恰似那棵老梅树上绽开的点点红梅。

漂亮极了。

她耳朵嗡嗡的，五脏六腑都痛的要死，偏偏还吊着一口气，能让她能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的状态。

她想，崔陵玉当真是恨极了她。

用这般的下作手段，让她去死。

不得不说，他成功了。

她眼皮慢慢的沉重，看见眼前的长风竟然哭了，眼泪哗哗的，很快就打湿了袍子。

呵，卑贱之人，就算哭也不能让她动容半分。

不过她脑袋这时却想着些有的没的，长风不是崔陵玉的一条狗吗？

她不过骂了他几句，对方就巴巴的维护他的狗主子。

此番惺惺作态的样子，倒叫颜令姝觉得好笑。

难不成崔陵玉骗了他？

也是，崔陵玉恨她入骨，如果没有哄骗这小厮，她又如何能中计？

不过，颜令姝即使要死了，也不承认自己同样被对方骗了。

她疼的快要麻木，好在意识也快要涣散，终于快要结束了。

只是还没让她来得及安歇，院外却忽地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颜令姝！”

男人喘着气，手上还拿着朵钟灵毓秀的花。

他的声音带着点决绝的哑意，像是喊仇人似的，又重声音又大。

颜令姝轻眨了下眼，眼眶不自觉的溢出泪水，滴落在了脚下的雪水中。

直到视线里一抹青袍闯了进来，她那涣散的意识才回过神来。

奥，罪魁祸首来了。

颜令姝口中的鲜血越来越多，先前长风已经替她擦拭了。

可依旧很多。

她被迫靠在青年的怀抱中，温热的鲜血同样也染红了对方的袍子。

她想抬起手，想推开对方，她……她才不要和杀人凶手抱在一起。

可她根本抬不起手，连动动手指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将她抱起，踏入风雪中。

“颜令姝！你怎么可以死，你怎么能死？”

“我要将你千刀万剐，要把你放进油锅里炸，我还什么都没做，你不许睡！”

颜令姝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甚至于崔陵玉在她耳边絮絮叨叨的那些话，她都要回味好久才能理解。

她想，崔陵玉果真恶毒极了，他现在不会要将她的尸体放进油锅里吧？

颜令姝不知道。

既然崔陵玉这么恶毒，她也要报复回来。

她将口中的血沫全都吐在了崔陵玉的衣袍之上。

这件袍子算是彻底不能穿了。

污了对方一件袍子，颜令姝快意极了。

她就是死，也要给对方添堵。

崔陵玉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几乎是颤抖着看向怀中的女人。

风雪依旧，怀中本来渐有余温的身体渐渐冰凉，大雪覆地，让他一瞬间白了头。

颜令姝逝于端和十九年，这一年，她才二十二岁。

*

端和十二年，夏，六月。

明天便是大小姐的及笄之礼，可颜府上下却没有半分热闹。

还不都是水云居里的那位大小姐发了好大的火。

颜府上下谁人不知，大小姐才是这府里最不能得罪之人。

而且，大小姐有个怪癖，极其怕热，每次发火更甚。

所以正院通往水云居的甬道上，两个粗使婆子正抬着一盆新凿的冰块从假山后面转出来。

那冰足有半扇门板那么大，用粗麻布裹着，底下接着木盆盛融水。

其中一个婆子瞅见四下无人，对着旁边那人努了努嘴: “歇一会吧，这冰太重了。”

那人想了想，点点头，两人将木盆放在地下。

又抽了绢布擦汗，闲聊道: “听说水云居里今天一天都没安静下来呢。”

“也不知那崔大公子是怎么惹了大小姐不开心，竟然这么厌恶嫁给他。”

“要说，这崔家也是百年世家，不输咱们颜府的。”

“而且那崔大公子素有美名，年纪轻轻就以才学非凡，更何况，崔府素来极有规矩，不许嫡子纳妾。”

“怎的这样好的姻缘，咱们小姐偏偏还避之不及？”

旁边的婆子附和似的点头: “可不就是说嘛，要不是夫人当年和崔府的主母是手帕交。”

“早早的定下了娃娃亲，这门姻缘，咱们府邸还真不一定能抢赢呢。”

两个婆子絮絮叨叨的说着，那一大盆冰块凉悠悠的，两人越说越带劲，直到一声怒吼响起——

“你们在这说什么闲话？”

两人应激似的朝发生处看去。

只见从假山后，出来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年，他身上穿的普通，马尾被高高竖起，眼神里却带着一股凶意。

那两个婆子偷懒被抓包，脸上挂起讪讪的笑容: “是青时啊。”

“怎么今日没去给大小姐当差？”其中一人卖笑着说好话。

被称作青时的少年没理会两人。

他看了一眼被两人放在地上的冰块，冷笑道: “你们好大的狗胆，居然敢用大小姐的冰块，不要命了吗？”

他最后一句话加重了尾音，两个婆子暗道倒霉，连忙跪在地下求饶:

“都是我们的错，我们现在就去给大小姐送冰。”

青时抱起那盆冰块，语气冷冽: “不用了，上值时间玩忽职守，自去找管事领罚吧。”

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其中一人不甘心，偷摸啐了他一口: “大家都是奴才，偏偏就他高人一等。”

另一个婆子拽了拽她的衣袖: “快别说了，他到底是大小姐身边的人，和我们可比不得。”

而另一边的青时很快就抱着冰块来到水云居。

一进去首先能看见个小荷池，池边用太湖石垒了低矮的驳岸，石缝里种着菖蒲，水面上开着颜色各异的莲花。

池水极清，里面还有鲤鱼嬉戏。

池子上面架了一座小小的石桥，拱得极矮，桥的那边就是大小姐的住处

那是一栋三间两层的小楼，全用楠木建成。

楼前有出挑的抱厦，檐角悬着四只琉璃风铃，这会儿没有风，铃垂着，每一只里面都含着一颗夜明珠，当真是奢华极了。

青月看见青时抱着冰块过来，不禁诧异: “怎么今个是你来送冰块？”

青时抿着唇，没说话。

两人是双生子，长相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青月是姐姐，长相更加秀雅，青时是弟弟，眉目则英气许多，但丝毫没有女气。

瞧他这个模样，青月也没管他，喊了小丫鬟过来将冰块分好。

直到看见青月将要上楼，青时才开口: “大小姐……她还好吗？”

而被全府上下惦记着的大小姐则迷茫的看向周围。

她正坐在一张紫檀螺钿的千工拔步床上，四面围着缂丝帐幔，上面绣着她最喜欢的莲纹。

四周都摆了冰鉴，只是冰块已经化的的差不多了，混合着幽幽的沉水香，满室凉意。

屋外传来叩门声: “大小姐，别生气了，今天我可是破例给您送冰块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