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亦步亦趋的跟在那仆役身后，他实在太过卑微，连抬头观察都小心翼翼。

崔府的管家年过半百，面上却是一副精明的样子。

他看着这孩子如此拘谨，心中带了点心疼，但同样，也多了些算计。

他能做到现在的位置，靠的就是揣摩上意，这孩子毕竟是崔家血脉。

只要他此刻稍稍善待，便是顺水人情，是无论对于老爷、夫人，还是这位少爷，都尽善尽美，于自己百利而无一害。

而这念头不过转瞬即逝，再眨眼时，他放缓了脚步，转过头，对着少年轻声细语地安抚。

“您别怕，既入了府，您便是崔家正正经经的少爷，老爷和夫人定会好生补偿您的。”

他语气温和，并不因为少年瑟缩的神态而轻慢半分。

少年闻声，肩头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只轻轻点了点头，但指尖却稍稍松开了攥紧的衣角。

一行人穿过回廊曲径，脚下青石板光洁温润，两侧雕栏映着花木疏影，步步皆是雅致风光。

行至中途，迎面穿过一片清幽竹林，青竹苍翠挺拔，竹叶簌簌作响，隔绝了前院的喧嚣，静谧雅致。

竹林尽头豁然开朗，那里矗立着一座精巧雅致的院落。

管家引着少年走向左侧的偏院，院门清雅，窗明几净。

院内陈设虽不及主院恢弘，却也是亭台精巧，处处透着世家府邸的考究精致，远超少年半生所见的所有居所。

少年停下脚步，目光却下意识被竹林后的院落吸引。

那院子比他眼前的偏院更为华美规整，青砖铺地，回廊绕院。

而最惹眼的是院中亭亭玉立的一棵老桃树，枝干舒展，枝叶繁茂。

葱郁的枝叶覆满半座庭院，想来春日花期，定是满树芳华、烂漫无双。

他从未见过这般雅致漂亮的院子，心中已有了猜测，可还是忍不住询问出声：“方才那座院子……是谁住的？”

话音落下，管家脸上温和的笑意微微一滞，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微妙。

他顿了顿，斟酌着字句，无奈开口：“那是……府里大少爷的院落。”

大少爷，崔陵玉。

多么高贵好听的名字。

狗蛋刚入京城时听的最多的名字就是这个。

有人夸他天之骄子，却不骄不躁，才学非凡。

亦有不少女子倾慕他，夸他容颜风神秀丽，姿容绝伦。

一个崔陵玉，一个狗蛋。

便如同天上地下。

那一刻，狗蛋便恨极了崔陵玉。

他现在所拥有的生活以及夸赞本应该都是自己的。

对方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小偷，偷走了这十几年的荣华富贵，焉能叫他不恨？

可他知道，自己这时只有示弱才能换来同情和怜悯。

所以听见管家的话，他只是稍稍羡慕的望了一眼，并没有将心中恶毒的心思显露出来。

而被人惦记的崔家大少爷这时也被请进了正厅。

“父亲，母亲，你们找我？”

男子恭敬的行了个礼，他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袍，身姿如修竹般挺拔。

黑发如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却依旧不掩饰他通身的气度与矜贵。

王雪容看着已经长成的少年郎，面容复杂，这个孩子从小就不与她亲近。

可偏偏他哪哪都好，让人挑不出错来，在外面也替崔府长脸。

本以为是他性子淡漠，可如今才知晓对方不是自己亲生，又哪来的血缘亲情呢？

一想到她亲生的孩子在外面受苦，可一个农妇的孩子却享受了十几年的荣华富贵。

她这一颗心就跟放在油锅里煎似的。

相较于王雪容的感性，崔敏行就理性的多。

他看着这个养了倾注心血栽培的孩子，沉默良久，终是沉声开口，一字一句，将当年抱错的真相坦然告知。

当然，崔敏行掩埋了一小部分事实。

据狗蛋所说，当年在寒水寺，其实是那农妇故意为之。

她见崔府富贵，这才心生歹念，弄了一出狸猫换太子。

但稚子到底无辜，他对这个儿子倾注了太多心血，总不该将这事情牵连到对方身上。

可两人预想中场景并没发生。

崔陵玉静静伫立原地，眉眼沉静无波。

只是片刻静默后，他轻轻垂眸，语气平和通透，无悲无喜：

“原来如此。”

他声音平淡：“若真相真是这般，那我本就不是崔家血脉，十余载荣宠皆是天赐侥幸。”

“既非崔氏子孙，那我理当归回原本位置，不该继续赖在崔府，占着不属于自己的一切。”

这般冷心冷情的模样，反倒让崔敏行心头起了点说不清的心塞。

不顾一旁王雪容给他使的眼色。

他轻轻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不必如此。”

他看着眼前这个最得意的‘儿子’，眼底带着些温情：

“当年抱错之事发生，你不过是个襁褓之婴，这事怎么说也怪不到你的头上。”

“你自小长在崔府，由我们亲手教养长大，读崔家书、行崔家礼、承崔家教。

“在我和你母亲心中，你便是实打实的崔家子弟。”

“我和你母亲又岂非是那等凉薄无情之人？”

“知你身世是假，便将你无情赶出府中，落得无家可归的下场。”

崔敏行语气郑重，定下了最终基调：

“往后你依旧留在崔府，衣食无忧，府中一切尊荣待遇，不会苛待你半分。”

“只是——”

他话锋微转，道出最公允也最现实的安排：“寻回的亲子，是我与夫人骨血至亲，亏欠他十几年岁月。”

“往后我们夫妇，定然会多偏疼、多弥补于他。”

“你与他，皆是崔府孩子，只是亲疏有分，你需心中有数，坦然自持即可。”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倒叫崔陵玉不好再说什么。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在崔府的日子将会天差地别。

虽然父亲这般说，可崔陵玉并没有真的信了。

不过他并没有点明出来。

父亲这般做，也不是真的舍不得他。

只不过抱错一事终究影响太大，若是传了出去，只怕要很长一段时间成为了雍京城的饭后谈资。

崔敏行并没有留崔陵玉太久。

等到人走了，王雪容才忍不住抱怨丈夫: “那孩子到底不是我们的血脉。”

“你让他待在崔府，还告诉他身份不变，让……”她顿了顿，像是羞于启齿狗蛋二字。

随后才接着道: “让我们的亲生孩子作何感想？”

可崔敏行到底是一家之主，面对着王雪容的询问，冷哼一声: “妇人之见！”

“陵玉到底声名在外，他年纪轻轻便已是举人功名，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见王雪容面露委屈，崔敏行到底还是放软了姿态: “我知你心疼亲子，日后我们慢慢弥补就好。”

“可陵玉留在崔家，不仅能保全崔家名声，还能让崔家日后在朝中后继有人。”

“养了这么多年，自然不能白养。”

王雪容嚅嗫开口: “都听老爷的。”

可她却忽然想到了什么，提示道: “那颜家的婚约……”

崔敏行到底也是忘了这么一茬，沉吟片刻，说道: “这是自小定下的娃娃亲。”

“改日我带着陵玉亲自上门拜访说明此事，看看能不能将这婚约人选换成……你我二人亲子。”

崔家到底是清流世家。

崔敏行自小到大，也没有接触过市井小民。

是以，他也喊不出口狗蛋二字。

王雪容催促道: “还是快些让那孩子进族谱改名吧。”

崔敏行点头: “我这就去召集族老们商议此事。”

而出了门的崔陵玉则吩咐长风: “帮我去调查一个人。”

长风没说话，点了头便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