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及笄礼可谓是让颜令姝出尽了风头。

她是听着周围的夸赞回的院子。

一遭及笄礼下来，可将她累的够呛。

丫鬟们早就准备好了沐浴的水，里面放了玫瑰露、甘菊、还有冰镇过的薄荷清膏，专为消乏解暑、舒缓肌肤。

花瓣浮在澄澈温水之上，零零碎碎，粉嫩轻柔，水温不烫不凉，温润恰好。

侍女们轻手轻脚上前，先小心替她卸下肩头那袭矜贵无比的御赐霞帔，叠放于云锦软帕之上，妥帖收好。

随后又轻轻取下她发髻上的花钗珠翠。

一支支珠钗玉簪卸下，压了整日的发髻缓缓松开，如墨青丝倾泻而下，垂落肩头，柔软顺滑。

层层庄重的礼衣被缓缓褪去，露出少女莹白细腻，纤秾合度的身姿。

颜令姝轻抬玉足，缓步踏入暖汤之中。

温水漫过肩腰，温润柔软包裹全身，混着花瓣与草木清香，丝丝缕缕渗入肌理。

她微微闭眸，长长舒出一口气，整个人懒懒靠在浴桶边上。

浮花随波轻晃，水汽氤氲朦胧了眉眼。

青月立在池边，细心执起玉瓢，温水细细淋过她的长发，动作轻柔至极：

“小姐辛苦了，这天气越来越热，也不知道今年什么时候去云山书院避暑。”

颜令姝睫羽轻颤，倦懒地哼了一声，嗓音软乎乎的，带着沐浴后的松弛：“急什么，估摸着是和祖母一起走。”

想到云山书院，颜令姝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容: “今日崔陵玉可有来？”

青月无奈道: “小姐，您忘了，您和崔公子早就定了亲的，今日这日子，他是万万不能来的。”

按理说未婚夫妻，是可以远远的见上一面的。

但崔府规矩严，那位崔公子又是个清流人物，大抵是要避嫌的。

颜令姝轻哼了一声，没和青月计较，毕竟，这婚很快就要退了。

不同于颜府今日的络绎不绝，崔府上下都处在一个极为严肃的状态。

崔府家主崔敏行端坐于上首紫檀太师椅，一身绯红官袍还没来得及换下，面容严肃冷冽。

而他身旁的崔夫人王雪容倒显的温婉许多，一身素色锦裙，头面也素净雅致，并不雍容华贵。

可往日端庄温婉的崔夫人如今指尖却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眼底是压不住的错愕与不可置信。

二人高坐堂上，一瞬不瞬锁着堂中跪伏之人。

那人直直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脊背微微瑟缩，始终垂着头，不敢抬头直视上位。

他肤色是常年在外奔波日晒的黝黑，与高门子弟白皙温润的样貌截然不同，粗粝的肤色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可偏偏，他露在外头的眉眼、鼻梁轮廓、下颌线条，无一不与上座的崔家家主和崔夫人高度重合。

那是刻入骨血的相似，是无论风霜如何打磨，都遮掩不住的至亲血脉。

分明是崔家的骨血，却活得卑贱潦草，见不得光。

王雪容捏着帕子走上前，脸色苍白，几乎快要晕厥过去，好在一旁的嬷嬷搀扶着她。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颤抖着开口: “你敢对天发誓，你今日所言，没有半句假话吗？”

其实看着对方的样貌，王雪容心里已经确认了大半。

可她还是在堵心中那一丝的不确定。

因为他接受不了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嫡子，居然是一个假货。

死寂的厅堂里，跪地的黝黑少年身子猛地一颤，肩头簌簌发抖。

他始终垂着的头颅，终于小心翼翼、畏畏缩缩地抬了起来。

常年劳碌卑贱的生活，早已磨尽了他所有底气，他眼底盛满了深入骨髓的怯懦与惶恐。

抬眸的瞬间，目光怯怯的落在上座的崔夫人身上。

眼前的妇人雍容貌美，气质华贵端庄，是他这辈子都触碰不到的云端人物。

而对方眉眼间残存的悲戚与震怒，让他心头愈发慌乱，不敢直视，可心中那丝渴望还是让他鼓起了勇气。

少年粗糙黝黑的手掌紧紧攥着满是褶皱的粗布衣衫，骨节用力到泛白，浑身止不住的颤栗。

良久，少年才鼓起毕生的勇气，嗓音沙哑颤抖，带着几分哽咽与卑微：

“我敢对天发誓。”

“我今日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若有一字假话，我甘愿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话音落地，轻飘飘砸在地上，却彻底击碎了王雪容心中最后一丝自欺与侥幸。

是了。

眼前的少年几乎和老爷年轻时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养了十几年的嫡子，真的……不是她的孩子。

而眼前这个卑微粗陋，畏怯不堪的少年，才是她怀胎十月，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

王雪容再也忍不住，大声哭了出来，她回首，眉眼间哀哀怨怨: “老爷，这才是我们真正的孩子。”

崔敏行素来铁面冷心，半生沉浮朝堂，早已练就一副不为外物所动的硬心肠。

可此刻看着向来温婉端雅的发妻哭得摇摇欲坠，那颗坚硬如铁的心，终究是狠狠一颤，动容不已。

他眼底翻涌着复杂晦暗的情绪，有震怒，有荒唐，有难堪，可更多的是为人父、为人夫的酸涩怅然。

崔敏行快步上前，伸出手臂稳稳揽住王雪容摇摇欲坠的肩头，宽大的衣袖将她护在怀中，无声安抚着怀中妇人颤抖不止的身躯。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泪眼婆娑的模样，喉结重重滚动一下，沉声道：“夫人莫哭，事已至此，哭亦无用。”

言罢，他抬眼看向跪在地上手足无措的少年，敛去眼底复杂心绪，沉声对着旁边的心腹吩咐道：

“带他下去。”

“备上热水香汤、全新的衣衫鞋袜，好生伺候沐浴更衣，打理干净，再带到偏院安置，不许任何人怠慢、议论。”

心腹应声领命，不敢多言半句，上前恭恭敬敬地引着少年起身。

那黝黑少年从未受过这般礼遇，一时间惶恐又无措。

他怯生生地垂着头，任由下人领退，步履局促，卑微得不敢抬头张望半分。

待少年身影彻底消失，崔敏行屏退周围：“全都退下，守好院门，不许任何人靠近正厅半步，窃听窥探者，重罚不饶。”

能在正厅伺候的基本上都是崔敏行和王雪容的心腹，都是签了死契的，一家老小都在崔府生活，倒不怕他们泄密。

等到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之后。

王雪容埋在他怀中，压抑许久的哭声低低溢出：“老爷……是我糊涂，是我无能。”

“养了旁人的孩子十几年，锦衣玉食、悉心栽培，捧在手心怕摔了。”

“可我们的亲生孩儿，却在市井底层颠沛流离，受苦受累，活得这般卑微不堪……我对不起他。”

崔敏行拍了拍王雪容的肩膀，“你生产那年正值时役，这才挪去了城外的寒水寺。”

“而且……据他所说，那偷换孩子之人是有备而来，当时人多眼杂，也不全怪你。”

王雪容哭的一抽一抽的: “若非那杀千刀的农妇早早的去了，我必定要将她千刀万剐。”

妇人依靠在男人怀中，哭的不能自已，听见这话，崔敏行只当是气话，可却没瞧见怀中妇人眼底一闪而过的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