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回过神，慌忙推开，却听见一声：

"嘶……"

霍沉胳膊上的血，正滴滴答答往下淌，染红了那件亚麻衬衫，也滴落到了许清欢的裙摆上。

"你受伤了？"

"没事，小伤。"霍沉低头看了眼。

"不好意思，把你衣服弄脏了，这裙子挺贵的吧，要不，我赔你？"

许清欢酒还多点，可她这人，骨子里极干练。

"你先坐，"她扶了扶霍沉，"我去问问酒吧有没有创可贴或者绷带。"

她走到吧台前："老板，有医药箱吗？"

酒保模样的人应声："有，您稍等。"

说着从吧台下提上来一个铁皮医疗箱，当着面一打开。

"这……这像是被什么东西咬坏的吧，不会是老鼠……"

"那位女士，不好意思，"酒保打断得飞快，"这个医药箱，过期了。"

许清欢眉头一皱："你们连这都不妥善保管，我可以投诉。"

"女士，"

酒保不慌不忙。

"您那位朋友，伤口得先清理。与其跟我们计较这个，不如这样。这儿有两瓶矿泉水，先冲冲伤口。"

她一回头。

霍沉站在那儿。侧脸，眉头微皱着。袖子撸到了小臂，那道口子，血还在往外渗。

许清欢脚步一顿。

她站直的时候，个头在一屋子人里就显出来了，肩背挺得很直。

身上那件黑裙子跟着一收，腰里一道红带，勒得干脆。细高跟敲在地板上，两步就到了跟前。

"让我看看。"

她弯下腰。裙摆一压，里头的腿线露出来，笔直。

她把他袖子又往上推了推，半截小臂上，皮肤白，细。手腕上那块表跟着晃了一下，不扎眼，可这屋里识货的人，怕是没几个。

她低下头，就着矿泉水，替他冲那道口子。

水顺着他胳膊往下走，冲出几个玻璃渣。她用指尖捏着，一颗，一颗往下取。

取到一半，她抬了一次眼。

眼睛不大，眼尾却长。这么一扫，先出来的是那点冷。鼻梁直，嘴唇一抿，是不大好接近的样子。

"忍着点。"

取完了，她直起身。那点冷，也跟着散了。

"清欢，我们走吧。这儿有点乱……"

霍沉起身，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出了酒馆。

一出来，九月底的夜风，卷着一点凉，扑到脸上。酒意，慢慢浮了上来。

"我得回去包扎一下。清欢，你……"

"我送你。"

她没舍得放开那只被突兀握住的手。又瞥了眼他的胳膊，把话接了下去。

车停在街边。黑的，迈巴赫，司机立在门边，等着。

两个人上了后座。车一路开，把霍沉送到了他公寓楼下。他牵着她的手，下了车。

许清欢刚想道别。

"上去坐会儿。"他说，"我煮个粥，垫垫肚子。你刚才，也喝多了。"

没等她答，他便牵着她，一路进了电梯。

公寓一百四十多平，收拾得清爽。书柜里满满都是机械类的书。装修是素净的胡桃木色，家具极简。

"药箱有吗。我帮你包扎。"

霍沉拎出一双新的男士拖鞋。

"抱歉。只有这种。你不介意吧。"

许清欢低头换鞋。

"你一个人住？"

"以前有个女朋友。"他的语气淡了些，"后来跟人跑了。不提了。先进屋。"

"你先坐会儿。"

霍沉让她在沙发上歇着，自己去了冰箱，倒了两杯冰橙汁。浓度偏高，喝起来带着点橙子天然的酸。可这酸，偏偏是许清欢的口味。

"喝一点。"

她打量着四周。简单一感：这是个素雅、极有条理的男人。

许清欢抿了口橙汁。那点微酸入喉，竟把初进陌生地方的戒备，轻轻化开了。

"先包扎吧。"她把杯子放下。

"好。麻烦了。"

霍沉从柜里拎出个塑料药箱。里头，创可贴、纱布、药水、棉签，一应俱全。还有各式各样的针线小工具。

"我来。"

许清欢先用消毒水，冲伤口。

"嘶……"

药水沾上皮肤，霍沉闭着眼，轻轻抽了口气。

"你一个大男人，还怕痛。"

许清欢嘴角扬起，看着竟有些开心。

"从小怕痛。没办法。"

消完毒，她拿起纱布，一圈一圈，帮他绕好。

"清欢，你挺有耐心。"

她低头包扎。头发顺着脸颊滑下来，遮住了眉眼。

霍沉伸出手指，把那缕发丝拨开，顺手替她理了理鬓角。

这动作极亲昵。许清欢像是没察觉，又像是极自然，受了。

"好了。这样就行。"

她又确认了一遍固定处。

"效果不错。"

霍沉挥了挥胳膊。

"霍沉，天不早，我……"

她把包往肩上一搭。

"稍等。饿不饿。"他指了指厨房方向，"我晚饭还没吃，光喝了点啤酒。我煮个粥，赏个脸。就当我谢你替我疗伤。"

许清欢抬眼，撞上那双眼睛。深邃，明亮。

她点了点头。

"其实，该我谢你。"

"你坐会儿。很快。"

开放式厨房连着餐厅。从客厅望过去，一览无余。

厨房里，当当当的切菜声响起来。葱花、皮蛋、瘦肉，都切成了丁。天然气点火，噗的一声。

"哦，对了，能搭把手吗。"

"怎么了。"

许清欢走过去，在厨房门口，望着那个高大的背影。他正往锅里下配料。

"帮我拿几个碗。正对面，底下那个柜子。"

许清欢笑了笑，自然地过去，按他说的，取出盘子、大汤碗，还有各式小碗，用水冲了冲。

"放这儿。我下配菜。"

"这个汤碗放这儿。"

他指挥得极自然，她摆得也顺手。厨房里，忽然像极了一对熟稔的人，一个递，一个接。

"好了。你稍等。煮一锅就行。"

他拿勺子，在锅沿上磕了磕。

许清欢就倚在门框边，看着那煮粥的人。

多久没这样了。

还是她二十多岁的时候。那个人，喊她过来搭把手，喊她过来切葱，喊她过来尝咸淡。也是深夜里，给加班的她，留一锅热粥。

看着看着，她眼眶，忽然湿了。

"好了。咱们等一会儿，小火熬着。"

霍沉走过来，低头看了眼自己。

"这个，帮我解一下。"

许清欢走过去，自然地，替他解了围裙。

"没想到你个大男人，围裙还怪可爱的。上面还有一条小狗。"

"哈哈。单身狗嘛。就这样。"

他想了想。

"起码还得三十分钟。要不，打盘游戏。"

许清欢笑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你说我。我可不会。"

"简单得很。双人游戏，我下了还没打过。正好有人。赏个脸。"

他牵着她的手腕到客厅，打开那台游戏机，调出双人游戏。又教她，哪个是手柄，哪个是键。

第一关起，许清欢还有点笨。

"你个笨蛋，跳啊，跳啊。"

"你怎么不跳啊，你用那个。"

玩到后来，就轮到她叫唤了。

"霍沉你个笨蛋，那个是机关。你看……"

"霍沉，你往左。对，我往后……"

不知不觉，过了好几关。

"哎呀，我的粥。"

霍沉猛地跳起来。许清欢刚还拍着他后背，也跟着跳起来。

"你没看火啊。"

"清欢，我刚让你提醒我的。"

许清欢极亲昵地，拍了下他胳膊。

"快去。"

还好，粥熬得正好。

"快，清欢。拿个隔热垫铺一下。我端出来。"

许清欢嘴上念着。

"你真会指挥人。"

手上却把隔热垫铺得整齐，又取了碗筷，摆好。

砂锅一端上桌，掀开盖。那股清香，在这个点上，简直是往人心里去的一下。

热气里，霍沉先给她盛了一碗。

"尝尝。"

再给自己添了一碗。

许清欢吃了一口。

"淡了点。"

"刚才我说多放盐，你非说要少盐。现在倒嫌淡。真是。"

"哎呀，你不是尝过嘛。怪我。"

许清欢下意识，踢了他小腿一下。

霍沉本能地双腿一夹，竟夹住了她的脚踝。

那一层丝袜，被他的腿隔着，细，又带着织物一点微涩的纹路。他心里一动，忍不住，轻轻蹭了一下。

这一下，递了过去。

她一条腿伸着，被夹在那儿。脚踝上，传来一阵温热的、皮肤有些粗的摩挲。

脸猛地红了。可她没抽脚。

过了好几分钟，霍沉才把腿松开。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就暧昧了。

霍沉没去戳破那层。任它自己发酵。话头一转，讲起了自己的活。

在一家智能机械公司，当机构工程师。天天加班。男的多，零件多。最少的，就是女同事。

"那你之前的女朋友，为什么分的手。"

许清欢好奇起来。

"你看上去还挺帅的，个子也高。一般女孩子看到你，很难顶得住。"

"哦。她有个男闺蜜，比较会装。总装虚弱，天天喊她帮忙。"

他把那些事，一件一件讲了。

生日那天被男闺蜜喊去，说头疼。看电影被喊去，说发热。聚会又被喊去，说心情不好。一件，接着一件。

就这么，耗了五年多。这次本打算求婚，场地都布置好了。女朋友却说要陪男闺蜜散心。

他也觉得，没必要再付出了。就提了分手。

"抱歉。无意提起你的伤心事。"

许清欢笑着，听完了这堆荒唐。

"没事。现在想想，我也挺傻。可能也是工作环境。遇见的女的，确实少吧。"

她喝了口粥，闭上眼，回味了一下味道。

"那女的，不值得你留。离开更好。外面还有更好的，比如……"

话到这儿，她停了。

本想讲，自己可以给他介绍。可话到嘴边，忽然就不想说了。

"我觉得，清欢你挺好的。"

霍沉看着她。

"不知道你是不是单身。或者……对不起，问得冒昧了。"

许清欢笑了。

"我都多大了。孩子都二十二了。你问我这个。"

"啊。一点都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你也就三十。可是……我觉得你挺好看的……"

粥吃完，还剩了些。

霍沉用汤碗把剩下的密封好，放进冰箱，又把砂锅搁进洗碗机。顺手捞了块抹布，扔给许清欢。

"你擦桌子。我洗厨房台面。"

"你真是一点不客气。我可是客人。头回来你家做客。"

"分工才有乐趣。别废话。干起来。"

许清欢用拖鞋，踢了下他的小腿。

"霍沉。我，手里也管着一摊子事。你让我擦桌子。"

"管事的不喝粥吗。一起喝的，就一起干活。快。"

两个人分了工，配合着收拾。许清欢擦着桌子，手底下也极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