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岛上的日头偏西，海风吹散了些许闷热。

苏清栀特意换了件最朴素的白衬衫和的确良黑长裤，长发编成一条麻花辫搭在胸前。

即便穿得再素净，她那身在沪城洋房里娇养出来的冷白皮，在一群被海风吹得粗糙黝黑的家属中间，依然扎眼得很。

赵大嫂热络地拉着她在家属区熟悉环境。

两人顺着黄土路走，赵大嫂一路上指指点点，告诉她哪是供销社，哪是卫生所，哪口井的水最甜。

苏清栀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应和。

她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半小时前，霍铮站在门框下居高临下看着她，嗓音沙哑地说出的那句话。

老子的人，还轮不到别人看。

这男人简直是个不可理喻的土匪。她什么时候成他的人了。

苏清栀咬了咬下唇，强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悸动。

两人走到供销社后头的一堵红砖墙边。墙头爬满了干枯的牵牛花藤，角落里堆着几口破水缸。

墙那边传来一阵清脆的嗑瓜子声，紧接着是几个女人的嬉笑。

“桂兰嫂子，你真看见活阎王给那小妖精送苹果了？那红富士精贵得很，供销社一个月才来一筐，全让他给包圆了！”

一个尖利透着酸味的女声响了起来，正是二营副营长媳妇刘桂兰。

“我两只眼睛看得真真的！那小腰扭的，走路都不带沾地的。资本家大小姐做派，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

刘桂兰吐了口瓜子皮，语气里满是鄙夷，“文工团出来的，一天到晚在台上抛头露面，能正经到哪去。霍团长也就是图个新鲜，被那张狐媚子脸给迷了眼。”

赵大嫂脸色猛地一变，当场就要发作。她卷起袖子，大步就要往砖墙后头冲。

苏清栀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赵大嫂的手腕。

她看着娇弱，这一下却用了死力气，指尖都泛着青白。

赵大嫂愣了一下，转头对上苏清栀一双冷静到极致的杏眼。

苏清栀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墙那边的嚼舌根还在继续，声音越发肆无忌惮。

“就是，她算个什么东西。人家周敏多好的条件！副参谋长的亲闺女，军区宣传队的文艺骨干。要家世有家世，要模样有模样。”

刘桂兰拔高了音量，生怕别人听不见，“周敏从小跟霍团长在一个军区大院里长大，那叫青梅竹马。全军区谁不知道，周敏跟霍团长那是板上钉钉的事。等周敏这两天从市里开会回来，看那沪城来的小白脸怎么下台！”

“可不是嘛。上次周敏来岛上慰问，还亲自给霍团长洗军装呢。那才叫门当户对，会疼人。”另一个军嫂附和着。

红砖墙这头，死一般的寂静。

苏清栀静静地站着。

她垂下眼睫，白皙的指尖无意识地松开赵大嫂，转而攥紧了自己白衬衫的衣角。平整的的确良布料被她捏出一团死褶。

周敏。副参谋长的女儿。青梅竹马。板上钉钉。

这些词像一根根细小的针，不轻不重地扎在耳膜上。

苏清栀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她告诉自己，这很正常。

像霍铮这种级别的高级军官，怎么可能没有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

她只是个因为买不到船票被迫滞留的过客。

半个月后补给船一到，她就会立刻买票回沪城。

霍铮娶谁，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走吧，大嫂。”苏清栀松开衣角，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赵大嫂气得直喘粗气，压低声音骂道：

“苏妹子，你别听刘桂兰放屁！你们是正经文工团的台柱子，比她们高贵一百倍！那个周敏就是个倒贴的，霍团长根本没拿正眼瞧过她！”

“嘴长在别人身上，随她们说去。”苏清栀转过身，踩着小皮鞋原路返回，步伐走得极稳。

她确实不在意。她一点也不在意。

傍晚时分，海风终于带上了凉意。

苏清栀坐在霍铮单身宿舍门口的水泥台阶上。

这个位置地势高，刚好能俯瞰整个营区的操场。

夕阳如血，把远处的海面烧成了一片灿烂的金红。

操场上黄土飞扬，震天的口号声直冲云霄。

霍铮正带着一队兵在进行武装越野。

他跑在队伍的最前面，身上只穿着一件军绿色的老式背心。

背心早就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块垒分明的腹肌。

夕阳的余晖打在他深铜色的皮肤上，汗水顺着他冷硬如刀裁的下颌线滑落，整个人就像一尊浇了铜水的战神，散发着极具压迫感的狂野荷尔蒙。

苏清栀双手托着腮，目光落在那个领头的男人身上，眼神有些飘忽。

就在这时，操场边缘走来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女人。

那女人长相端正大气，扎着利落的马尾辫，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她手里端着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笑盈盈地站在跑道边上，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正跑过来的霍铮。

霍铮的队伍越来越近。

女人往前迈了一步，举起手里的搪瓷缸，清脆的声音在操场上响起，带着不加掩饰的亲昵。

“霍大哥，喝口水歇会儿吧！”

苏清栀坐在高处的台阶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操场上。

霍铮目不斜视。他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深黑的眸子直视前方，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军靴重重踏在黄土地上，带起一阵劲风。

他直接从那女人面前大步跑了过去。

跟在他身后的卫征和几个连长，目不斜视地跟着冲了过去。

几百号人的队伍，像一阵狂风般从女人身边席卷而过。

女人手里端着搪瓷缸，僵在原地。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被带起的黄土迷了眼睛，显得极其狼狈。

苏清栀移开了目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上的灰尘，心里那种闷闷的不适感，突然毫无预兆地散开了一条缝。

她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觉得好笑。

“看见没？”赵大嫂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个铝饭盒，一屁股坐在苏清栀旁边。

赵大嫂把饭盒塞进苏清栀怀里，下巴朝着操场方向努了努。

苏清栀抱着温热的饭盒，没有接话。

赵大嫂冷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痛快。

“那就是刘桂兰嘴里那个，跟霍团长板上钉钉的周参谋长千金。下午刚坐船回来的。”

赵大嫂转过头，看着苏清栀那张白净娇艳的脸，压低了声音。

“苏妹子，你现在信我的话了吧？咱们霍团长要是真对她有半点意思，能让她当着全团战士的面，端着个茶缸子在那吃一嘴的土？”

苏清栀打开饭盒的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盒白米饭，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海蛎子炒鸡蛋，还卧着两块红烧肉。

她捏起勺子，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那道已经跑远的高大背影。

“大嫂。”苏清栀盛了一勺米饭送进嘴里，咽下去后才慢慢开口，“那他平时，对别的女同志也都这么不留情面？”

赵大嫂一拍大腿，声音洪亮。

“那可不！这活阎王来岛上三年，身边连个母蚊子都飞不进。周敏这两年变着法子往这跑，哪次不是热脸贴冷屁股。”

赵大嫂神秘兮兮地凑近，“不过，苏妹子，你可不一样。”

苏清栀拿着勺子的手一顿，抬眼看她。

“哪里不一样？”

赵大嫂指了指她身后的房门，又指了指她手里的饭盒。

“他不仅把自己的窝让给你睡，还天天让食堂开小灶给你送肉。你说，他这是安的什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