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毒日头把营区烤得发白。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苏清栀坐在硬板床上，扯了扯贴在后背的的确良衬衫。

她两天没洗澡了。汗水混着海风的盐分，黏在皮肤上，稍微一动就难受。

她走到水槽边，拧开生锈的水龙头。清凉的自来水流出来。

她伸手试了试水温。这水根本没法洗澡。

敲门声突然响起。砰砰砰。木门被拍得震天响。

“苏妹子！在屋里没？”大嗓门穿透门板。

苏清栀走过去拉开门。一个圆脸盘、体格健壮的女人站在外头。

女人手里端着个红双喜搪瓷盆，盆里装着肥皂和毛巾。

“我是后勤老赵的媳妇，你叫我赵大嫂就行。”

赵大嫂自来熟地探头，“晓芒那丫头让我来叫你。今天澡堂供热水，赶紧拿盆走，晚了抢不到好喷头。”

苏清栀翻出洗漱包，端着盆跟在后面。

两人穿过黄土飞扬的家属区。赵大嫂走得快，脚下的布鞋踩出扑簌扑簌的灰。路边的椰子树叶子打着卷。

“这岛上条件苦，一周就供两次热水。家属们都算着日子呢。你刚来肯定不习惯，多洗几次就熟了。”赵大嫂嘴没停过。

两人走到一栋红砖平房前。浓烈的水汽从窗户缝里往外冒。赵大嫂一把推开木门。

热浪夹杂着肥皂味扑面而来。

苏清栀睁大眼睛。

几十个光溜溜的女人挤在有限的空间里。有人在搓背，有人在给孩子打肥皂。

笑声、说话声和水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白花花的皮肉毫无遮掩地闯进视线。

“哎哟，赵嫂子来了。快来，这有个空喷头！”一个胖军嫂大声招呼。

“来了来了！”赵大嫂应着。

苏清栀钉在原地。

她看见一个年轻军嫂正跨开腿搓泥，另一个大着肚子的军嫂在旁边有说有笑。水花四溅。

她二十二年人生里，从没见过这种阵仗。在沪城，大家洗澡都有单独的隔间，再不济也有块布帘子挡着。

赵大嫂回头见她不动，伸手拍她肩膀。

“愣啥呢，脱衣服啊！”

苏清栀连退三步。脸颊瞬间红透，连脖子都泛起粉色。

“我、我不习惯人多。”苏清栀憋出这句话。

“这有啥不习惯的。大家都是女人，谁没见过那个啊。”

旁边一个军嫂搭腔，“哟，这就是那个沪城来的漂亮姑娘吧？真白啊。”

几道视线齐刷刷扫过来。

苏清栀头皮发麻。她死死抱着搪瓷盆。她宁愿馊着，也绝不在这脱衣服。

水雾里钻出一个脑袋。林晓芒头上顶着白沫，冲她挥手。

“栀栀你快进来！这热水可舒服了，大嫂搓背手艺绝了，能搓下二斤泥！”

苏清栀指尖发白。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赵大嫂乐了。她走出来，反手拉上木门，隔绝了里面的水汽。

“你们南方姑娘就是脸皮薄。不过也行。”

赵大嫂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你回屋洗去。老赵昨天带人给你那屋装了热水器。”

苏清栀愣住。

“那热水器金贵得很，全军区也没几台。霍团长一年四季洗冷水，昨天偏偏急吼吼让老赵连夜弄。老赵回家抱怨半天，说那屋连个下水道都不好接。”

赵大嫂撇撇嘴，“你们霍团长亲自拿着铁锹，在墙根底下挖的排水沟。那架势，谁敢拦。”

苏清栀端着盆往回走。脚步越来越快。心跳在胸腔里乱跳。

她推开霍铮的宿舍门。

房间角落原本堆放杂物的地方，多了一块新钉的木板。木板上挂着一块厚实的帆布帘子。

她走过去，掀开帘子。

狭小的空间里，墙上挂着一台崭新的军绿色热水器。水管上拧着红蓝两个阀门。

墙角的水泥地被凿开一条沟，连着一根白色的塑料管通向室外。接缝处的水泥还没干透，带着暗灰色。

苏清栀放下搪瓷盆，伸手拧开红阀门。

滚烫的水流砸在地上。升起温热的水汽。

她脱掉衣服，站在水流下。热水冲刷掉两天的疲惫和黏腻。赵大嫂的话在脑子里打转。

一年四季洗冷水。全军区没几台。亲自拿着铁锹挖的沟。

这人是不是有病。嘴上凶得要吃人，背地里连下水道都亲自挖。

她闭上眼睛，热水顺着脸颊滑落。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半小时后。

苏清栀换上干净的白底红花长裙。头发用干毛巾包着，一边擦一边走出帘子。

门外传来敲门声。笃笃笃。

她走到门边拉开门。

霍铮站在外面。他穿着整齐的军绿常服，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红皮苹果。

他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视线又扫过她被热气蒸得粉红的脸颊。喉结在麦色的脖颈上滚了一下。

“洗完了？”霍铮声音有些哑。

苏清栀捏紧毛巾，看着他的眼睛。

“你连夜让后勤装的热水器？”

霍铮把网兜放在桌上，转过身看她。

“是。”他语气平静。

苏清栀咬着唇，盯着他粗糙手背上的一道新划痕。那是被碎砖石刮出来的痕迹。

“赵大嫂说，你一年四季洗冷水。为什么给我装？”

霍铮上前一步。高大的阴影罩下来。他居高临下看着她。

“老子的人，还轮不到别人看。”

苏清栀呼吸一滞。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贴在门框上。

“谁是你的人，你别胡说八道。”她声音不大，底气明显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