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深渊里往上拽。

陆星野听见子弹擦过耳膜的尖啸，闻到热带雨林里的烂泥味。

“掩护！老大中弹了！”孤狼的吼声在脑子里炸开。

陆星野猛地睁开眼。

入眼不是雨林的树冠，是惨白的天花板。

刺耳的警报声。

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的红灯狂闪。

血氧饱和度掉到了80。

一圈穿白大褂的军医围在手术床边，手术刀碰倒了托盘。

“推两支肾上腺素！”主治医生额头全是汗，声音发劈。

陆星野躺在床上，没穿上衣。

胸口缠着带血的纱布。左肩有个贯穿的弹孔，皮肉翻卷。

没等医生下针，陆星野抬手，一把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血飙出来，溅在白床单上。

“按住他！”医生大喊，扑上来抓他的肩膀。

陆星野常年游走在生死线的肌肉记忆发作。

他右手反转，精准扣住医生的手腕，往下一压。

医生惨叫一声，整个人单膝跪地。

几个护士吓得贴在墙上。

陆星野甩开医生，单手撑着床沿，右腿落地。

刚一沾地，膝盖一软。

他单膝砸在瓷砖上。闷哼一声，牙齿咬破了嘴唇。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给我拿枪……还有两个狙击手没清。”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

护士拿着镇定剂冲过来。

陆星野反手一挥。

啪的一声，注射器飞出去，摔碎在墙角。

他喘着粗气，扶着床沿强行站直。胸口的纱布立刻渗出一大片红，顺着腹肌往下流。

“把战术终端给我。”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医生。

医生连连后退，后背撞上药柜，半句话都不敢说。

砰！

医疗室的特种钢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穿着常服的老人跨进来。肩章上扛着两颗金星。

夏国军区最高首长，龙百川。

“给他什么终端？去后勤给他领个收尸袋！”龙百川骂道。

老头大步走到陆星野面前，鞋跟砸得地面邦邦响。

陆星野脊背挺直，强行把重心压在右腿上，脚跟一碰。

“首长，‘烛龙’小队清剿任务完成。请求归队。”

刚敬完礼，牵扯到肩上的枪伤。他吸了口凉气，身子晃了半寸。

“归个屁的队！”龙百川一把夺过旁边桌上的体检报告。

几十张A4纸直接砸在陆星野脸上。

纸页哗啦啦散落一地。

“你自己看看这堆烂摊子！”龙百川指着地上的纸，手指发抖。

“全身肌肉纤维三度撕裂！右臂神经中度萎缩！心肺功能只剩下普通人的六成！”

龙百川越说声越大：“你肋骨断了四根，有一根离心脏只有一公分！你特么是铁打的？！”

陆星野低头，看着报告单上密密麻麻的红字。

“我还能打。”他用脚尖拨开那张纸，“老头，歇两天就行。缅北那边还有个据点没拔……”

“歇两天？”龙百川气极反笑。

老头突然伸手，一拳砸在陆星野左肩的伤口边缘。

“呃——”

陆星野闷哼出声，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

冷汗瞬间布满额头，顺着下巴往下滴。

“这就是你说的能打？”龙百川眼眶通红，“你现在这副破身体，连个普通新兵都能把你撂倒！”

陆星野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指甲掐进肉里。

“我是‘烛龙’总教官。”他咬着牙，“只要我没死，我就得带那帮兄弟顶在最前面。”

龙百川盯着他，眼角肌肉抽搐。

老头突然转身，对着屋里的医生护士吼：“都滚出去！把门锁死！”

不到十秒，病房清空，落针可闻。

医疗室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

龙百川从兜里掏出一盒压瘪的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点火。

“十二岁进新兵营。十五岁拿全军大比武第一。十六岁接手‘烛龙’。”

龙百川嚼着烟蒂，声音发哑。

“三年。”

“你带着那帮小崽子，把境外那帮毒贩、雇佣兵杀得不敢靠近边境线一步。”

陆星野没说话，胸口剧烈起伏，扯得伤口一抽一抽地疼。

“暗网的人叫你暴君，悬赏你的脑袋加到了十亿美金。”龙百川把烟吐到地上，用鞋底碾碎，“你真觉得自己死不了？”

“这是我的命。”陆星野伸手去摸床头的作训服。

龙百川一把按住那件衣服。

“现在，你的命归军部管。”

龙百川站直身体，脸色铁青，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份盖着绝密钢印的文件。

陆星野动作顿住。

“军部联合决议。”龙百川一字一顿，声音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

“鉴于陆星野同志身体状况达到超负荷红线，随时有猝死风险。”

“现剥夺陆星野‘烛龙’特种部队总教官职务。”

“立刻执行！”

陆星野僵在原地。他死死盯着那份文件上的红印。

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老头，你耍我？”陆星野嗓子干得冒火，往前走了一步。

“这是军令！”龙百川拔高音量。

陆星野抬手去抢文件。但他高估了现在的体力，手伸到一半，右臂一阵痉挛，使不上劲。

龙百川躲开他的手，上前一步，手指捏住陆星野右臂上那块暗黑色的臂章。

那是“烛龙”的标志。一条盘旋在利剑上的黑龙。

“撕拉——”

魔术贴被粗暴地撕开。

声音刺耳。

臂章落到了龙百川手里。

陆星野看着光秃秃的右臂，呼吸停滞了半秒。

失去这个标志，比子弹打穿肩膀还疼。

“老头，你把臂章还我。”陆星野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股咬牙切齿的劲。

龙百川把臂章塞进自己兜里。

“等你什么时候心率能稳住不报警了，自己来军区司令部拿。”

龙百川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硬纸板。

手一扬。

纸板打在陆星野胸口，掉在地上。

红底金字。

陆星野低头。东海大学。

“录取通知书？”陆星野气笑了，咳嗽两声，嘴里冒出一股血沫子，“你让我去上学？”

“军部的死命令。强制退役三年，伪装成普通学生。”龙百川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修养身心。体验普通人生活。顺便把身体给我养回来。”

“我连高中的书都没翻过，你让我去读大学？”

“伪造的高考档案已经入库。”龙百川敲了敲桌子，“特批的。你也不用去考一百分，混个文凭就行。”

“我不去。”陆星野转身往门口走，“大不了我上军事法庭。”

龙百川没拦他，坐在椅子上冷冷开口：“你去法庭，‘烛龙’那几个小子我就全送去西北守雪山。这辈子别想碰枪。”

陆星野停住脚步。

手搭在门把手上，手背青筋暴起。

“你拿他们威胁我？”他回头，看龙百川。

“对。”龙百川回答得很干脆。

两人僵持了足足一分钟。

空气里全是浓重的消毒水味。

陆星野松开门把手，转过身，弯腰捡起地上的录取通知书。

弯腰的动作让伤口又裂开了，血把纱布染得更红。

他把硬纸板捏变了形。

“行。”陆星野低着头，“我去。”

龙百川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老头叹了口气。

“星野，夏国不缺你这一个冲锋陷阵的兵。”

“但我们缺一个活着的陆星野。”

龙百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老头帮他把领口理平整。

“东海市是个好地方。靠海，养人。”

“去了之后，档案全部封存。你的身份就是个普通学生。”

“遇到事，忍着点。别动不动就扭断别人的脖子。听到没有？”

陆星野别开脸，没接话。

半个月后。

军区后勤仓库的更衣室。

陆星野脱下那身洗得发白的迷彩服。

衣服上全是暗红色的血块，早就洗不掉了。

他把它叠得方方正正，放进一个铁皮柜里。

锁上。

转身面对镜子。

十九岁的身体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疤。

刀伤，枪伤，烧伤。没有一块好皮。

他从旁边的纸箱里扯出一件白短袖。

地摊货。领口还有点线头。

三十块钱三件的那种。

陆星野套上白短袖，又换了条宽松的洗旧牛仔裤。

衣服遮住了满身的功勋。

他拿起地上一个破旧的帆布包。

包里只有两套换洗衣服，和那张揉皱了又展平的录取通知书。

没有战术匕首，没有手枪。

陆星野走出大门。一辆没挂军牌的破吉普车停在外面，把他送到了地方火车站。

绿皮火车发出长长的鸣笛。

哐当哐当。

陆星野坐在硬座靠窗的位置。

车厢里全是人，泡面味和脚丫子味混在一起。

对面坐着两个叽叽喳喳的学生，正兴奋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大学军训。

陆星野把帆布包扔在行李架上。

他单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