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的刹车片发出刺耳的尖啸。

金属车轮摩擦铁轨，崩出一串火星。车停了。

东海市火车站，热浪混着劣质烟草味扑面而来。

陆星野提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跨下车门。

出站口人挤人。到处都是拉着光鲜亮丽万向轮行李箱的大学生。

陆星野一身地摊货白短袖，融在人群里，像一滴水砸进海里。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极其稳。

前面一个胖大妈挑着两个编织袋猛地转身。扁担头直冲他的脸扫过来。

陆星野脚下没停，上半身只往后仰了半寸。

扁担尖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去，带起一阵风。

他没多看大妈一眼，继续往前走。

转乘204路公交车，一路颠簸。

车窗外是东海市繁华的街景，高楼玻璃反着刺眼的太阳光。

陆星野靠在后排角落，抓着黄色的塑料扶手。

街边一辆改装摩托车猛地轰了一脚油门。

砰！

排气管发出一声炸响。

陆星野的右肩肌肉瞬间绷紧，大拇指本能地往下压，摸向后腰。

那里没有战术匕首。只有一条起了球的劣质皮带。

他吐出一口浊气，手指一点点松开塑料扶手。

扶手表面，留下了四个凹陷的白印。

东海大学东校门。红色的迎新横幅被海风吹得哗啦响。

陆星野走到新生报到处。

“同学，哪个学院的？”迎新帐篷里，一个戴眼镜的学姐抬头问。

“不清楚。陆星野。”他把身份证丢在折叠桌上。

学姐愣了一下。这新生话太少，眼神像两口深井，看得人发毛。

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找到了。三号楼，404宿舍。这是钥匙。”

陆星野抓起钥匙，转身就走，连句谢谢都没留。

三号楼四层，走廊里全是汗味和泡面味。

陆星野停在404门口。伸手推门。

木门合页缺少润滑，发出嘎吱的干涩声。

宿舍里开着十六度的空调。

三个男生齐刷刷回头。

靠门下铺坐着个肉山一样的胖子，手里举着半个啃得流油的酱肘子。

窗边上铺，一个瘦猴戴着厚底眼镜，正对着笔记本电脑狂敲键盘。

阳台门边，站着个穿名牌衬衫的男生，正往手腕上喷香水。

“哟，最后一张床到了！”胖子把肘子骨头扔进垃圾桶，随便拿纸擦了擦手。

陆星野点头，算是打招呼。

他走到空着的那个上铺，把帆布包扔在光秃秃的木板床上。

砸起一蓬细灰。

喷香水的男生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

“哥们，你这包有年头了吧？我叫钱多多，这屋的颜值担当。”

“陆星野。”

胖子站起来，身上的肉跟着晃。他足有一米九，比陆星野还高出半个头。

“我叫王凯，叫我胖子就行。那个敲键盘的叫李明。”

李明推了推眼镜，给了一个腼腆的笑，继续盯屏幕。

陆星野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里面只有两套换洗衣物，一把边缘磨毛的旧牙刷。

胖子是个自来熟，看着新室友这穷酸样，同情心泛滥。

“老陆，别这么生分。以后大学四年，咱们就是穿一条裤子的亲兄弟！”

胖子大笑出声，张开两条粗壮的胳膊。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直奔陆星野，想给个热情的熊抱。

他的脚步很重。距离太近。

三十厘米。

空调风把酱肘子的油脂味和钱多多的古龙水味，混在一起吹向陆星野。

陆星野的后背瞬间炸开一层白毛汗。

大脑的警报器被轰然触发。

拥挤的宿舍消失了。

视线里全是热带雨林的瘴气。一个穿着吉利服的毒贩握着军刺，正朝他扑过来。

陆星野的身体比意识更快。

他丢下牙刷。

左脚向外滑出半步，精准避开胖子的熊抱。

同时右臂如鞭子般甩出。

五根手指如同钢爪，一把扣住胖子的右手腕，狠狠往外一翻。

咔！

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错位声。

胖子嘴里的那句“兄弟”还没喊完，就变成了倒抽冷气。

但陆星野没停。

他借着拧腕的力道往下压，左手并拢成刀，顺着胖子的胳膊直插而上。

精准卡住胖子的咽喉。

陆星野膝盖微弯，腰部发力。

两百斤重的胖子，双脚直接离地。

砰！

胖子厚实的后背重重砸在上铺的铁爬梯上。整个高低床剧烈摇晃，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陆星野的脸凑近。

死气沉沉的眼睛盯着胖子。没有暴怒，没有情绪，只有杀人的机械本能。

宿舍里的温度仿佛瞬间掉进了冰窟窿。

那是无数次踏过尸山血海沤出来的杀气。

胖子的脸一秒钟憋成了紫红色。

他的双手疯狂扒拉陆星野的胳膊，却像在掰一根焊死的钢筋，纹丝不动。

“赫……赫……”胖子舌头伸出，翻起了白眼。双腿在半空无意识地乱蹬。

钱多多手里的香水瓶砸在瓷砖上，摔得粉碎。

李明敲键盘的手僵在半空，屏幕上的代码不动了。

“死。”陆星野嘴里咬出这个字。

左手大拇指抵住胖子的颈软骨，准备发力捏碎。

就在大拇指下压的瞬间。

钱多多摔碎的古龙水香味刺进了陆星野的鼻腔。

这味道不对。雨林里没有这种劣质香精。

陆星野猛地眨眼。

眼前的毒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因为窒息而扭曲的胖脸，眼角还挂着生理性的眼泪。

操。

陆星野触电般松开双手。

他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自己的书桌边沿。

胖子像一滩烂泥一样顺着铁爬梯滑到地上。

一屁股跌坐在碎玻璃碴旁边。

“咳！咳咳咳！”胖子捂着脖子，疯狂往肺里吸气，口水连着鼻涕往下掉。

404宿舍死一般寂静。

只有胖子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钱多多贴在阳台的玻璃门上，双腿打着摆子。李明已经连人带椅子缩到了桌子底下。

陆星野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狂跳的太阳穴。强行把那股嗜血的冲动压回骨髓里。

“抱歉。”

陆星野睁开眼，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扔到胖子怀里。

胖子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往床底下缩。

“别……别杀我！”胖子声音嘶哑，脖子上赫然印着五个青紫的指印。

他是真切地闻到了棺材瓤子的味道。

陆星野拉过一把椅子，跨坐下。

“条件反射。”他看着胖子，“老家在山里，跟人练过几天武术。师傅下手狠。有人从背后或者死角靠近我，身体会自己动。”

他指了指胖子。

“下次打招呼，站我正对面。”

陆星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白菜。

钱多多咽了口唾沫。

什么武术练的招招锁喉啊？

但看看陆星野那身破烂的衣服，再看看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群十八岁的温室花朵，只能强迫自己接受这个荒诞的理由。

“哥……你师傅，现在判了几年？”胖子一边擦鼻涕一边哆嗦着问。

“退隐了。”陆星野去洗手台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冷水拍在脸上，彻底浇灭了肌肉里的躁动。

宿舍里的气氛终于活络了一点。

李明从桌子底下钻出来。钱多多也大着胆子拿扫帚清理地上的玻璃渣。

“老陆，你这哪是练武，你这是练刺杀啊。”钱多多心有余悸地嘟囔。

陆星野没接话。

他翻身上了木板床，扯过军绿色的薄被子垫在脑袋底下。

他需要睡一觉，调整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窗外的太阳渐渐落山。

校园里开始热闹起来。楼下有女生在笑，还有个男生在弹走调的吉他。

安逸得让人发指。

陆星野刚刚闭上眼睛。

滋——滋滋！

窗外的电线杆上，高音喇叭突然爆出一阵尖锐的电流麦声。

吉他声停了。

一个冰冷的女声顺着广播，传遍了东海大学的每个角落。

“全体大一新生注意。”

“全体大一新生注意。”

胖子正拿红花油揉脖子，动作停了。

“由东海军区尖刀连承办的联合军训，将于明日清晨六点准时开始。”

“这是东海大学建校以来，最严厉的一次军事化管理。”

“全体新生，做好脱层皮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