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凯从柜台那边走过来，站在苏晚晴旁边。

他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

他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跟短发女眉来眼去。

苏晚晴正盯着我，没注意到。

赵凯收回目光，伸手把柜台上那三份甜品拿了起来，在手里颠了颠。

“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他把甜品盒子举到我面前，

“分了手就跟踪，跟踪完了就装偶遇。”

“装外卖的，装快递的，装修空调的。”

“兄弟，你要是真缺女人缺成这样，攒点钱去洗脚城找一个，”

“别跟条狗似的围着别人女朋友转。”

“我说了，我只是接了个单。”我把话说得很慢。

“接单？”赵凯笑了一声，“好，你把单子拿出来给我看看。”

我掏出手机点开订单详情。

点单人姓陈，备注是“公司团建用，请放柜台签收”，跟苏晚晴一点关系没有。

赵凯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表情变了一下，

“谁知道你是不是用了什么软件刷的单。”

他举起那三份甜品猛地往地上一砸，三盒甜品连着三杯奶茶狠狠砸在瓷砖地上，

纸盒当场摔裂，奶油炸开溅了一地，一颗草莓滚到苏晚晴的高跟鞋旁边，

奶茶杯摔破了，奶棕色的液体淌开来，浸湿了专柜前面的地毯，空气里立刻漫开一股甜腻的奶精味。

砸的声音太大了，旁边几个柜台的导购都探出头来看。

“你干什么？”我攥紧了拳头。

赵凯拍了拍手，像拍掉什么脏东西，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一脚踹在我肚子上。

砰，那一脚力道很重，我肚子像被人用铁锤砸了一下，

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往后栽倒，撞在大理石柜台的边角上，

我半跪在地上，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撑着地面，嘴里一股酸味往上涌。

“你他妈就是条狗，听懂了吗？”赵凯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声音不大，但整个一楼安静得只剩下他的声音，

“一条送外卖的狗。昨天饶你一次，今天还敢来？”

“你弄脏专柜了。你知道这块地毯多少钱吗？你跑一年外卖都赔不起。”

苏晚晴往后退了一步，躲开那滩奶茶，低头看了一眼半跪在地上的我，眼皮都没动一下。

丸子头捂着嘴，往后退了两步。

短发女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手机，镜头对着我，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周围几个柜台的导购都围过来了，窃窃私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钻进我耳朵里。

“这谁啊？”

“送外卖的，好像是故意来堵那个柜台的苏晚晴。”

“天哪，变态吧？”

“你看他被踹的，活该。”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外卖服上沾了一块奶茶渍，手心蹭破了一点皮，火辣辣的。

我站起来的时候，赵凯往后退了一步，好像我站起来会弄脏他。

“滚。”他指了指商场大门的方向，声音冷得像冰，“滚出去。”

苏晚晴抱着胳膊，看了我一眼，“恶心。”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

苏晚晴看到我掏手机，脸色变了一下：“你干什么？”

我没理她。我打开相机，对着地上的甜品残渣拍了两张，又退后两步，拍了一张全景。

专柜的招牌、地上的狼藉、站在旁边的苏晚晴和赵凯，还有那两个女同事，全部框进取景框里。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赵凯。

“这笔账我记下了，几天就还。”

“你记什么？”赵凯笑了一声，转头对着短发女和丸子头摊了摊手，

“一个臭送外卖的，说记我的账。你们听到了吗？他说记我的账。”

短发女声音甜腻腻的：“赵哥你别理这种人，穷疯了脑子不好使。”

苏晚晴冷冷地看着我，嘴角往下撇着：“还不滚？真要叫保安来请你？”

我转过身，往商场大门的方向走。

身后传来赵凯的声音，他在跟那两个女同事说话，

“不好意思啊，让你们看笑话了。下次请你们喝奶茶。”

短发女笑了一声：“赵哥说话算话哦。”

我走出商场大门，拨了平台的客服电话。

“您好，我是骑手周明，工号2387。”

“我在配送过程中遭遇客户恶意损毁餐品及人身攻击，需要上报投诉。”

客服让我提供订单号、时间地点和现场照片。

我把刚才拍的三张照片传了上去，又描述了事情经过：客户故意将餐品摔砸在地，并对我进行言语辱骂和肢体攻击。

“周师傅，您的投诉已经记录，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核实处理。”

我又拨了第二个号码。

“您好，我要投诉一楼化妆品专柜的店员苏晚晴。”

“她在工作时间与外来人员在专柜区域发生纠纷，”

“导致餐品严重污染专柜地面，影响商场经营环境。”

“我有现场照片和视频可以提供。”

接电话的人让我留了联系方式，说会向楼层经理反映。

————

我骑车拐进林小棠家那条巷子，骑到巷口的时候我猛地捏了刹车。

林记麻辣烫的摊子被人砸了。

四张折叠桌歪倒在地上，塑料凳东一个西一个，有两个凳腿断了，

那两口大锅翻了一地，红油汤淌得到处都是，辣椒段和花椒粒糊在水泥地上，已经干了。

冰柜的玻璃门碎了一大块，玻璃碴子铺了一地，

菜筐里的土豆片、藕片、海带结撒得到处都是，被踩烂了，

混着碎玻璃和脚印，一片狼藉。

林小棠蹲在摊子前面，两只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马尾辫散了半边，那撮浅棕色贴在脸上，被眼泪粘成一小绺。

她没出声，但我能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我走过去她旁边“林小棠。”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通通的。

她看见是我，嘴巴撇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滚，

“周明……”她嗓子沙哑，“他们砸了我爸妈的摊子……”

“谁砸的？”

“上次那两个人。”她拿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吸了吸鼻子，声音断断续续的，

“就是上次吃霸王餐的那两个混子。”

“他们嫌我们报警了，说我们林家不给面子，今天下午趁我去进货，过来把摊子全砸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哽住了，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狼藉。

那些被踩烂的菜、碎了的玻璃、翻倒的桌椅，每一眼都像是在她心里又划了一刀。

“我爸我妈去派出所做笔录了，让我在这儿看着摊子。”

她咬着嘴唇，声音越来越低，

“可是我能看什么啊……菜全毁了，冰柜门碎了，锅翻了，连调料罐都被他们扔到地上踩烂了。”

“你知道那个调料罐跟了我们多少年吗……从我上初中就在用了……”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整个人缩在牛仔外套里，

她拿袖子擦了把脸，“我爸说这个月刚进的货，光是牛肉丸和虾滑就进了两千多块的。”

她吸了吸鼻子，“冰柜玻璃换一面最少也要好几百，再加上被他们砸烂的桌椅板凳，这次亏大了。”

她说着说着又低下头：“我妈刚才在派出所门口偷偷抹眼泪，被我看见了。她以为我没看见。”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嘴角用力抿住了，好像在跟自己较劲，不准自己再哭。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绿泡泡，找到林小棠的头像，转账，两千。

手机屏幕递到她面前。

“先拿着。”

林小棠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盯着那个转账页面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她猛地往后退了一下，差点从蹲着的姿势摔坐在地上。

“你疯了？！”她一把推开我的手，

“两千块？你一个送外卖的哪来这么多钱？我不可能要！”

“拿着。”

“不行！绝对不行！”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两只手背在身后，

“周明你把钱收回去！你帮过我一次了，我不能再拿你的钱。”